白瓷問卷

第 1 章字迹娟秀

行者 · 1320 字 · 繁體中文

【瓏·她】

原子筆是在樓下文具店挑的,藍黑,寫起來沙沙響。玲瓏把稿紙壓在檯燈底下,先填了名字那一欄——沒寫真名,寫了兩個字:玲瓏。像瓷器底上的落款,懂行的人敲一下,就知道是不是真的。

問卷是那個欄目發的,誰都能領,真寄回去的沒幾個。原件是列印的,一共四頁,她嫌列印字太硬,一題一題抄成手寫,抄成自己的。二十一年,沒有人問過她這些問題——爸媽不問,閨蜜不敢問,周嶼問過一次,被她笑著岔開了。紙不一樣。紙不看她的臉。

前幾題寫得飛快。年齡:二十一。座標:西北一座小城,名字不寫,寫了你們也得翻地圖。身高體重:一六三,五十三。職業:櫃檯後頭坐著的那種。字跡她自己滿意——娟秀,橫平豎直,從前認真練過帖。

罩杯那一題,筆停了一下。C。一個字母孤零零的,筆畫太少,不像她的字。她在補充欄裡又添了兩個字:粉的。檯燈底下,這三個字比她本人誠實得多。

再往下一題問得更直接:下面的顏色。她想了想,寫:黑粉。全世界見過的只有周嶼一個人。落筆的時候耳朵熱了一陣,熱完了反而鬆快,像把含了很久的一口話吐在紙上——紙不出聲。

性癖那一欄格子很大,她只寫了四個字:露出,吞精。寫完盯著看了半天。露出這個詞,她去年頭回在別人的貼文裡見到,當下就認了:這兩個字早該歸她。不是演給誰——是夜裡的風碰得到她,整條街安安靜靜地知道她在。她要的是那個。

吞精兩個字,落筆比露出還順。這事講不出道理。頭一回是她自己要的,周嶼愣在那兒問她苦不苦,她嚥乾淨了想了想,說,比中藥差遠了。他笑了一晚上。熱的,稠的,從喉嚨滾下去,那一刻她心裡特別靜——她貪的可能就是那個靜。

「最不能接受的」,這一題她寫得最快,筆都沒抬:會疼的不要。這是她的規矩,一直是。掐、打、擰,都不行,一下都不行。可以跪,可以被看,可以嚥,疼不行。疼是身體在說不,她聽身體的。

拍過裸照嗎——拍過,給周嶼,在他手機裡存著,刪不刪隨他(她其實知道,他捨不得刪)。約過網路上認識的人嗎——沒有。這一題她多寫了一行小字:生人不碰,只玩熟人。熟人的手知道輕重,生人連名字都是編的。

最大的幻想。筆尖在格子裡停了很久,洇出一個小藍點。最後還是寫了:被射在裡面,就那樣夾著,坐一路公車,回去見周嶼。寫完,在句尾加了個括號——(只是想想。想想不犯法。)

【嶼·他】

周嶼來的時候,問卷已經裝進牛皮紙信封,封口壓在一本字典底下。桌上攤著她的手機,相簿停在剛拍的那張:月白緞面的上衣,只取胸口一段,一排盤扣從領口斜下來,照片上緣齊著下巴,沒有臉。他問這是幹嘛的。她說:附件。

「週五夜裡,陪我去趟老城區。」她把最上頭那顆盤扣扣好,布鈕塞進紐襻,一聲幾乎聽不見的鈍響。「你只負責看。」他問看什麼。她認真想了想:「看路。也看我。」

周嶼二十四,認識她一年零兩個月,還是會在這種時刻被她嚇到。平時的玲瓏像從漢服店櫥窗裡走出來的人,說話輕,走路直,盤扣一直繫到喉嚨。可她說「看我」那兩個字的時候,眼睛亮得像剛開刃。

【瓏·她】

第二天中午她去了郵局。綠郵筒的投信口比想像中窄,信封進去時刮了一下邊,然後是筒底很輕的一聲。她在郵筒前站了兩秒。心跳不重,但一下是一下,數得清。

問卷最後一題:你最想做的事。她寫的是——最想做的那件,日程已經排好了。週五,夜裡十一點。天氣預報說,無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