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她·女教师】
评优季一到,整栋教学楼的空气都变了味道。走廊里老师们碰面,寒暄两句就绕到同一个话题上:市里今年的名额、区里分下来的指标、谁的公开课排在前面。我教初三英语,带的班中考模拟一直压着别人半个身位,按理说这次「学科带头人」的评审我该有戏。我把这些盘算收在心底,脸上还是那副学生家长眼里最放心的样子——温和、周正、说话不高不低。反差这东西我太熟了,越是把锋利藏在底下,别人越以为你软。
教导主任在群里发通知,说这周五区教育局来人到校开评审动员会,分管这块的领导亲自来。我随手点开附件看名单,指尖在屏幕上停住了。那个名字我五年没主动写过、没主动念过,可它就那么印在「带队领导」一栏,黑底白字,像一根旧刺重新戳进指腹。
是他。大我四岁的那个人。二十四岁那年我爱他爱到把自己整个人都递出去,最后换来的是他手机里另一个女人的照片,和他母亲坐在我出租屋沙发上、把一沓钱推到我面前时那句「姑娘,你还年轻,别耽误了」。我那时候哭着把钱推回去,可最后还是收了——收了才有底气离开那座城,离开那个把我看扁的系统里的所有人。
【他·前领导】
接到来这所学校的通知时,我盯着校名想了很久才对上号。她当年说过要走,说要去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教书。我没想到兜兜转转,这个「没人认识她」的地方,如今归到了我分管的片区里。名单我翻了两遍,她的名字排在骨干教师那一档,成绩栏一片漂亮的数字。五年了,她把自己经营得很好。我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,又想起家里那个刚上幼儿园、每天缠着我讲故事的小家伙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【她·女教师】
周五上午的会开在四楼多功能厅。我特意提前十分钟到,挑了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,笔记本摊开,钢笔拧好,像每一次听上级讲话那样端正。他进来的时候我没抬头,只用余光扫了一下——西装比五年前挺括,人也富态了些,眼角有了细纹。他坐上主位,翻开评审名单,一条一条念下去,念到我名字的时候,明显顿了半秒。
那半秒我等了很久。我把头埋得更低,笔尖在纸上匀速滑动,一个字都没抖。抖的该是他才对。我甚至没觉得心痛,只觉得一种近乎冷静的畅快——原来会有这么一天,他坐在上面,捏着我评优的生杀大权,而我坐在下面,看着他因为我的名字而失态。局面变了,可谁掌局,还没定。
【他·前领导】
念到她的名字,我几乎是本能地停了一下。抬眼去找,一眼就在侧后方看见了她。低着头记笔记,侧脸的线条比记忆里更清瘦、更沉静。她没看我。整场会她都没看我一眼,专注得像厅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。可越是这样,我越是没法把视线收回来。散会时我故意放慢收拾材料的动作,等人走得差不多了,才像是随口一样,在门口叫住了她。
【她·女教师】
「好久不见。」他站在门口,手里还夹着那份名单,语气拿捏得四平八稳,像上级对下属。我停下脚步,抬眼看他,第一次正面看他。心里那点旧账翻上来又被我压下去——恨是有的,可恨没用,我要的是别的东西。我笑了笑,声音不高不低:「王领导,五年了。」我用了他现在的头衔,一个字都没提从前。他脸上那点端着的从容裂了道缝。
我们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,站在空荡荡的多功能厅门口。他问我过得好不好,问我成家没有,一句一句都问得小心。我一一答了,答得滴水不漏——结了婚,先生做工程的,日子挺安稳。说到「安稳」两个字时,我看着他的眼睛。他别开了。原来当年那个把我推开的人,如今连正视我安稳都做不到。
【他·前领导】
她比从前更难懂了。当年那个爱起来不管不顾的姑娘,如今每句话都得体、周全、留着分寸,笑起来客客气气,反倒让我心里发慌。我鬼使神差地多留了几句,说这次评审我分管,说她成绩确实亮眼、有竞争力,说……有些事其实还能再争取争取。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,这话说得太满,也太露。可看着她,我控制不住。
【她·女教师】
「再争取争取」——他说这话的时候,我心里那盘棋一下子就活了。原来他还是那个会为一点旧情、一点色心把持不住的人。名额、奖金、往上走的那条路,五年前我拿命去够都够不着,如今它们就摆在他这句半含半露的暗示里。而代价,无非是我曾经无比珍惜、如今分文不值的一样东西。
我没有立刻接话。我要让他急,让他自己把话说得更明白些。我只是把手里的资料夹换了个姿势抱好,淡淡道:「王领导有心了。评优的事,全凭您把握。哪天您方便,我请您喝杯茶,好好谢谢您。」茶字说得轻,可我知道他听得懂重量。他喉结动了动,说好,说他这周还在这片区办事,晚上或许有空。我点头,转身走了,高跟鞋敲在空厅的地板上,一声一声,稳得很。走出楼道我才轻轻吐出一口气——这局,从这一刻起,得由我来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