評優季

第 1 章评优季来了

行者 · 1796 字 · 繁體中文

【她·女教師】

評優季一到,整棟教學樓的空氣都變了味道。走廊裡老師們碰面,寒暄兩句就繞到同一個話題上:市裡今年的名額、區裡分下來的指標、誰的公開課排在前面。我教國三英語,帶的班中考模擬一直壓著別人半個身位,按理說這次「學科帶頭人」的評審我該有戲。我把這些盤算收在心底,臉上還是那副學生家長眼裡最放心的樣子——溫和、周正、說話不高不低。反差這東西我太熟了,越是把鋒利藏在底下,別人越以為你軟。

教導主任在群裡發通知,說這週五區教育局來人到校開評審動員會,分管這塊的領導親自來。我隨手點開附件看名單,指尖在螢幕上停住了。那個名字我五年沒主動寫過、沒主動念過,可它就那麼印在「帶隊領導」一欄,黑底白字,像一根舊刺重新戳進指腹。

是他。大我四歲的那個人。二十四歲那年我愛他愛到把自己整個人都遞出去,最後換來的是他手機裡另一個女人的照片,和他母親坐在我出租屋沙發上、把一疊錢推到我面前時那句「姑娘,你還年輕,別耽誤了」。我那時候哭著把錢推回去,可最後還是收了——收了才有底氣離開那座城,離開那個把我看扁的系統裡的所有人。

【他·前領導】

接到來這所學校的通知時,我盯著校名想了很久才對上號。她當年說過要走,說要去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教書。我沒想到兜兜轉轉,這個「沒人認識她」的地方,如今歸到了我分管的片區裡。名單我翻了兩遍,她的名字排在骨幹教師那一檔,成績欄一片漂亮的數字。五年了,她把自己經營得很好。我摸了摸無名指上的戒指,又想起家裡那個剛上幼稚園、每天纏著我講故事的小傢伙,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

【她·女教師】

週五上午的會開在四樓多功能廳。我特意提前十分鐘到,挑了側後方一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,筆記本攤開,鋼筆擰好,像每一次聽上級講話那樣端正。他進來的時候我沒抬頭,只用餘光掃了一下——西裝比五年前挺括,人也富態了些,眼角有了細紋。他坐上主位,翻開評審名單,一條一條念下去,念到我名字的時候,明顯頓了半秒。

那半秒我等了很久。我把頭埋得更低,筆尖在紙上勻速滑動,一個字都沒抖。抖的該是他才對。我甚至沒覺得心痛,只覺得一種近乎冷靜的暢快——原來會有這麼一天,他坐在上面,捏著我評優的生殺大權,而我坐在下面,看著他因為我的名字而失態。局面變了,可誰掌局,還沒定。

【他·前領導】

念到她的名字,我幾乎是本能地停了一下。抬眼去找,一眼就在側後方看見了她。低著頭記筆記,側臉的線條比記憶裡更清瘦、更沉靜。她沒看我。整場會她都沒看我一眼,專注得像廳裡根本沒有我這個人。可越是這樣,我越是沒法把視線收回來。散會時我故意放慢收拾材料的動作,等人走得差不多了,才像是隨口一樣,在門口叫住了她。

【她·女教師】

「好久不見。」他站在門口,手裡還夾著那份名單,語氣拿捏得四平八穩,像上級對下屬。我停下腳步,抬眼看他,第一次正面看他。心裡那點舊帳翻上來又被我壓下去——恨是有的,可恨沒用,我要的是別的東西。我笑了笑,聲音不高不低:「王領導,五年了。」我用了他現在的頭銜,一個字都沒提從前。他臉上那點端著的從容裂了道縫。

我們隔著一段禮貌的距離,站在空蕩蕩的多功能廳門口。他問我過得好不好,問我成家沒有,一句一句都問得小心。我一一答了,答得滴水不漏——結了婚,先生做工程的,日子挺安穩。說到「安穩」兩個字時,我看著他的眼睛。他別開了。原來當年那個把我推開的人,如今連正視我安穩都做不到。

【他·前領導】

她比從前更難懂了。當年那個愛起來不管不顧的姑娘,如今每句話都得體、周全、留著分寸,笑起來客客氣氣,反倒讓我心裡發慌。我鬼使神差地多留了幾句,說這次評審我分管,說她成績確實亮眼、有競爭力,說……有些事其實還能再爭取爭取。話一出口我就有點後悔,這話說得太滿,也太露。可看著她,我控制不住。

【她·女教師】

「再爭取爭取」——他說這話的時候,我心裡那盤棋一下子就活了。原來他還是那個會為一點舊情、一點色心把持不住的人。名額、獎金、往上走的那條路,五年前我拿命去夠都夠不著,如今它們就擺在他這句半含半露的暗示裡。而代價,無非是我曾經無比珍惜、如今分文不值的一樣東西。

我沒有立刻接話。我要讓他急,讓他自己把話說得更明白些。我只是把手裡的資料夾換了個姿勢抱好,淡淡道:「王領導有心了。評優的事,全憑您把握。哪天您方便,我請您喝杯茶,好好謝謝您。」茶字說得輕,可我知道他聽得懂重量。他喉結動了動,說好,說他這週還在這片區辦事,晚上或許有空。我點頭,轉身走了,高跟鞋敲在空廳的地板上,一聲一聲,穩得很。走出樓道我才輕輕吐出一口氣——這局,從這一刻起,得由我來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