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她·女友】
腊月二十八的火车进站时,窗外的地全是白的。不是雪,是霜,一层一层压在黑土上,像谁给这片北方平原盖了张洗旧的床单。周衍指着远处一排低矮的砖房跟我说,那就是他从小长大的镇子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个孩子,我这才想起,这是我们在一起三年,我头一回跟他回老家过年。
他家在镇子边上,独门独院,土炕烧得滚烫。他妈拉着我的手不肯放,一口一个「城里来的姑娘就是白净」,把我按在炕头最热的地方坐着,端上来一盘又一盘的冻梨、瓜子、炖排骨。周衍在旁边红着脸,我知道他骄傲——他是这镇上少有的考出去、留在城里、混得体面的人。
「晚上初中同学聚个会,你陪我去呗。」吃过晚饭他凑到我耳边,「让他们看看,我周衍找的对象长啥样。」他说得半是玩笑,可我听得出那点藏不住的、要在故人面前挺直腰板的心思。三年里我太熟悉他这副样子了:越是回到从前压着他的地方,他越想证明自己已经翻了身。
我笑着捏他的脸,说好,陪你去。
聚会订在镇上唯一像样的一家饭店,二楼包间,红漆桌子转盘上摆满了鸡鸭鱼。周衍一进门就被人围住,全是十几年没见的老同学,勾肩搭背地喊他「周大学生」「周老板」。他应付得游刃有余,一手揽着我的腰跟人介绍:「我女朋友,在市里做设计的。」一圈人的眼睛齐刷刷落到我身上,那种目光我认得——羡慕,掺着点酸。
就是在那圈目光里,我注意到了他。
他坐在斜对角,个子不高,肩膀却宽,人到中年发了福,肚子把毛衣撑得圆滚滚。一张方脸,皮肤是常年在外头晒出来的粗糙的黑红。别人都热络地敬周衍酒,只有他闷头喝,偶尔抬眼——那双眼睛不看周衍,专往我身上瞄。从我的脸,到脖子,再到我因为坐姿而绷起的胸口。被那样直勾勾地扫过一遍,我下意识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拢了拢。
【他·宿敌】
周衍那小子,还是这副人五人六的德行。
初中那三年,他又高又瘦,成绩好,老师捧在手心里,走路都昂着下巴。我那会儿仗着自己力气大,没少收拾他——堵在厕所门口要他作业抄,把他书包从二楼扔下去,看他弯着腰一张张捡。那时候我觉得,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,这辈子也就那样了。
谁他妈想得到。他考出去了,进了城,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回来,手上戴着我一年也挣不出来的表。而我呢,高中没念完,家里砸锅卖铁送我去南边读了个野鸡大专,混了张废纸文凭,回来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着,蹲在镇上给人跑运输,一天到晚一身柴油味。
更操蛋的是他带回来的这个女人。
太白了。城里人那种白,皮肤薄得像能掐出水来。一身剪裁贴身的米色毛衣,露出一小截脖子,坐在那儿腰是腰腿是腿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她跟这满屋子的人都不一样,说话轻声细语,夹菜的手指细长,指甲修得干干净净。就这么一个女人,凭什么归了周衍那个废物?
我端着酒杯,一口一口地闷。眼睛却不听使唤,一遍遍往她身上飘。她大概是察觉到了,把领子往上拢了拢——那个小动作,反倒让我心里那口没处撒的火,烧得更旺了。
【她·女友】
散场的时候我扶着有点上头的周衍下楼,他趴在我肩上絮絮叨叨:「宝贝儿,你知道刚才那个胖的是谁不……钱磊,初中最能欺负我那个……现在混得可惨了,跑运输的,媳妇都没娶上。」他打了个酒嗝,语气里是那种终于扬眉吐气的畅快,「今天让他看看,我周衍现在什么样。」
我回头,看见钱磊一个人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,寒风把他的烟头吹得忽明忽暗。他没看周衍,他在看我。隔着一段结霜的夜路,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说不清,只觉得后背莫名地发了一下凉。
我拉紧周衍的手,加快脚步走进夜色里。我那时候还不知道,这个叫钱磊的男人,会在三天后的另一场酒局之后,把我压进一间我永远忘不掉的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