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我】那年我二十四,剛工作滿一年,兜裡有點錢,臉也還沒被生活磨鈍。人到了這個歲數,多少能掂出自己手裡有幾張好牌:一米八的個子,會說話的嘴,還有一種不急不緩、讓女人覺得「這人靠譜」的耐心。報駕訓班純屬水到渠成的事,誰知道那個熱得柏油都在冒煙的夏天,會成為後來所有故事的開場。
【我】認識安然是在科目二候考的涼棚下。二十六七歲的年紀,穿一條淺藍的連衣裙,頭髮鬆鬆挽著,露出後頸一小片被汗浸濕的皮膚。她坐在長椅一頭剝荔枝,紅殼堆成一小座山。我在另一頭裝模作樣看手冊,其實眼角一直沒離開過她指尖那點動作。
【安然】我早就注意到他了。教練一喊他名字,他站起來那一下,肩背拉得很直,不像別的學員縮著。他有種不討厭的自信——不是那種上來就搭訕的油,是那種知道你在看他、卻偏不回頭的從容。我剝完一顆荔枝,鬼使神差地——不,是我自己想的,我承認——朝他伸過手:「吃嗎,很甜。」
【我】她遞過來的那顆荔枝,果肉上還沾著她指尖的汁。我接過來的時候碰到她的指腹,微涼,帶著水果的黏。我說謝謝,剝殼的動作故意慢,讓這段沉默拖得剛好夠長。「你科二練到第幾個項目了?」我問。話題是最不重要的,重要的是她願意接。她接了。整個下午的候考,我們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,涼棚外的太陽白得晃眼,涼棚裡的風扇吱呀吱呀地轉。
【安然】那之後我們加了微信。他發訊息很有分寸,不奪命連環,也不半天不回,總在我剛要放下手機的時候恰好彈出一條。我知道這是套路,可套路用得好,也是一種本事。約練車成了順理成章的事——同一個教練,同一個時段,他會提前占好涼棚裡最好的位置,等我來。有一次我倒庫壓線,氣得眼圈發紅,他隔著車窗朝我比了個「別急」的手勢,笑得那麼好看,我心裡某根一直繃著的弦,就那麼鬆了。
【我】追安然沒費多大勁。第一次單獨約她,是科目二考完那天,我說請她吃飯慶祝。她說好,聲音裡那點雀躍她自己沒聽出來,我聽出來了。飯桌上她話多了些,講她的工作、她合租的室友、她養的一隻橘貓。我一直看著她的眼睛點頭,適時地笑,適時地接話。散場我送她回小區樓下,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【安然】樓下告別的時候,氣氛忽然就變了。他沒急著走,只是站著看我,路燈的光落在他睫毛上。我心跳得厲害,嘴上還逞強:「那我上去了。」他「嗯」了一聲,卻在我轉身的一瞬間輕輕拉住我的手腕。不重,可我整個人就定住了。他低頭,很近,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和薄荷味。「安然,」他叫我的名字,「我能親你一下嗎?」——這句話後來我才知道是他慣用的,可當時,我真的以為那是只對我一個人的鄭重。
【我】我問得溫柔,其實答案早寫在她仰起的臉上。我低頭吻她的時候,她整個人是僵的,睫毛顫,嘴唇抿得緊緊的,像第一次的高中生。我沒急,先只是輕輕覆上去,用嘴唇描她的唇形,等她慢慢軟下來。她真的軟了——先是肩膀塌下去,然後是那口一直屏著的氣,從鼻腔裡洩出來,變成一聲幾不可聞的嗚咽。她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攥住了我的衣角。那一刻我心裡那點得意,比這個吻本身還甜。
【安然】那個吻很輕,卻把我這些年立起來的所有防備一寸一寸卸掉。他沒有得寸進尺,點到即止,退開的時候還替我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碎髮,說「早點睡,明天我送你去練車」。就是這份克制,反倒讓我徹底陷進去。上樓的時候我腿是軟的,靠著電梯壁站了半天。我以為我遇上了一個懂分寸、值得託付的人。我不知道,這份「分寸」是他打了很多次的一手牌裡,最漂亮、也最廉價的一張。
【我】和安然在一起的那幾個月,是乾淨的。我承認那段時間我是真心的——或者說,我以為那是真心。我們一起考完了科三、科四,一起在拿到駕照那天開著租來的車沿著江邊壓馬路,她把手伸出車窗兜風,笑得像個小孩。我一手扶方向盤,一手去夠她另一隻手,十指扣緊。那畫面美得像廣告。如果人生就停在那裡,我大概會是個好人。
【安然】可好日子沒能太久。他開始有些說不清的忙,訊息回得慢了,約會取消得多了。我問他,他總有滴水不漏的理由,還反過來說我「想太多」。我不是沒察覺,只是捨不得戳破——一個女人一旦認定了一個人,會自己替他圓很多說不通的地方。現在回頭看,那些「忙」的縫隙裡,早就站著另一個人了。只是那時候的我,還傻乎乎地攥著一張寫著「未來」的牌,不知道對面那個人,早就換了牌局。
【我】拿到駕照那天,也差不多是我認識另一個女人的時候。我不想給自己找藉口——是我貪。安然很好,好到讓我覺得理所當然,而理所當然是激情的天敵。手裡的牌太順,人就總想再摸一張看看。我那時候還不懂,牌桌上真正的輸家,往往就是那個自以為把把都贏的人。故事才剛開始,往下的每一章,我都親手把好牌,打成了爛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