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周宇·夫】同學會訂在江邊的餐廳,落地窗外的江水在暮色裡泛著鉛一樣的灰。我本是陪沈曼來的,替她拎包、替她擋那些勸酒的手,做一個丈夫在這種場合該做的一切。可一進門,還沒等我把外套掛好,就有個男人隔著滿桌人站起來,笑著叫了一聲——「阿曼。」就兩個字,我先看見的不是他,是我妻子的背影:她的肩膀鬆了下來,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認了出來。
【沈曼·妻】那聲「阿曼」落進耳朵的時候,我整個人像被誰按了一下十年前的開關。沒有人再這樣叫我了。周宇叫我「曼曼」,同事叫我沈姐,連我媽都改口叫我的大名。只有他——程錚——把那個軟塌塌的小名含在舌尖上,叫得跟大學宿舍樓下一模一樣。我感到血從耳根一路燒上來,燒過臉頰,燒到眼眶發熱。我恨自己臉紅得這樣快,像把一件藏了很久的東西,當著滿桌人抖了出來。
【程錚·舊愛】我等這一聲等了很久。進門前我在心裡演練過好幾種開場,都比不上她轉過頭來的那一瞬——她還是會臉紅,還是那樣,被叫破了就手足無措。當年是我沒敢再往前走一步,讓另一個男人替我娶了她。這十年我把「如果」攥在手心裡攥出了汗。今晚我只想先把她的名字,重新叫回到我們兩個人之間的那個音裡去。
【周宇·夫】那個男人叫程錚,是沈曼大學時沒成的初戀。我以前只在她一句輕描淡寫的「有過一個人,後來散了」裡聽過這個名字的影子。如今他西裝挺括,笑起來眼尾有幾道細紋,是那種被歲月磨得剛剛好的男人的樣子。他一坐下就坐到了沈曼另一側,我在這頭,他在那頭,中間隔著我的妻子——像隔著一條我從沒被允許涉過的河。
【沈曼·妻】一整晚我的酒杯總是空的,因為他總在替我添。我們聊起某個夏天、某場我們說好一起去卻誰也沒去成的電影、某句全宿舍都記得的玩笑。我笑得眼睛發亮,笑到肚子疼,笑到有一瞬間忘了周宇就坐在我另一邊。我知道這樣不對。我偷偷用餘光去看我丈夫,他安靜地替我剝一隻蝦,把蝦肉放到我碟子裡。我心裡「咯噔」一下,可那一下沒能壓住嘴角——程錚又說了句什麼,我又笑了。
【程錚·舊愛】她笑起來的時候,我就知道那扇門還沒關死。我一杯一杯替她添酒,不是要灌醉她,是想多留她幾秒在我這一側的空氣裡。她丈夫替她剝蝦,動作很熟練,是過日子的熟練。我不跟他爭這個。我爭的是另一樣東西——是她提起「那年夏天」時眼裡亮起來的那點光,那點光他沒有,那點光只有我給得起,因為那是我們的。
【周宇·夫】我坐在妻子另一側,像坐在一段與我無關的往事的邊上,插不進去。他們說的每一件事我都不在場,每一個名字我都不認識。我試著接一句話,他們禮貌地停下來聽我說完,然後又滑回他們那條河裡去。我忽然明白,有些人共同擁有的不是過去,是一種語言——一種我這十年的柴米油鹽從沒學會的語言。我端起自己的酒,一個人喝了。
【沈曼·妻】散場時是程錚替我披的外套。他的手在我肩上停了一停,那一停裡有太多沒說出口的東西,重得我幾乎站不穩。「十年了。」他低聲說。「十年了。」我也低聲應。我聽見自己聲音裡有一種連我自己都陌生的東西——軟的,泡在時光裡泡了很久的,一碰就化。那不是我對周宇說話的聲音。我這才驚覺,原來有一種我,我把她關了整整十年。
【程錚·舊愛】她肩膀在我掌心下微微一顫,沒有躲。就憑這一下沒躲,我知道我可以再往前走了。當年我退了,是怕耽誤她;這十年我看著她把日子過得體面、溫吞、一點火氣都沒有。我不後悔退過,我只後悔退得太乾淨。今晚我把手停在她肩上多停了一秒——這一秒,是我十年裡沒敢要回來的那一步。
【周宇·夫】回家的車上她一直望著窗外。路燈一盞盞從她臉上掃過去,明一下,暗一下。她的指尖貼著手機螢幕,螢幕是暗的,可她的手不肯離開,像貼著什麼還帶著體溫的東西。我握著方向盤,想說點什麼,喉嚨裡卻只有江邊那聲「阿曼」在迴響。我第一次覺得,坐在我副駕上的這個女人,人是在這兒的,可有一部分她,今晚被誰隔著滿桌人,輕輕地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