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訓練課

第 1 章空馆里只剩两个人的重量

行者 · 1716 字 · 繁體中文

【她·妻】

月考成績單壓在講台上,紅筆劃出的曲線比她的血壓還陡。她姓沈,三十一歲,帶一個重點高中的畢業班,班主任。四十七個學生,四十七戶家長群裡的問號,還有校長在教研會上那句「今年這個班就看你了」。她把這些一層層疊在胸口,站到最後一節晚自習結束,才發現自己整天沒喝過一口水。

回到家,玄關的感應燈亮起又滅,屋裡沒有第二個人的呼吸。她把高跟鞋踢到一邊,赤腳踩在涼透的地板上,那種涼一直爬到膝蓋。冰箱貼著丈夫上次回來貼的一張便利貼,字跡已經捲邊——「記得換濾芯」。濾芯早換過了,便利貼她一直沒捨得撕。

【他·夫】

他姓程,做結構工程師,這半年常駐在幾百公里外的一個大橋項目上。工地上的日子被澆築週期切成一段段,凌晨要盯混凝土養護,白天要跑監理。他不是不想家,是這行當到了現場就走不開——一個節點錯過,返工的是幾十萬的方量。他給妻子發訊息:「這邊收尾,下個月爭取回去。」發完就被工長叫走了,手機塞進反光背心的口袋,那句「下個月」他自己都知道虛。

【她·妻】

「下個月」這三個字,她這一年聽了不下五遍。她盯著螢幕,指尖懸在鍵盤上,想打一長串,最後只回了個「好」。空調外機在窗外嗡嗡響,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的心跳。她三十一歲,結婚四年,身體像一台常年待機、卻從沒被真正開機的機器——她甚至開始懷疑,自己是不是把「等」這件事,過成了婚姻本身。

她換上運動內衣和緊身褲,抓起門口那隻已經磨白提手的健身包。健身房是她給這口悶氣找的唯一出口。二十四小時營業,就在社區斜對面,晚上十點以後人不多。跑步機的白噪音、啞鈴落回架子的悶響、器械導軌上油脂的味道——這些東西不問她今天心情怎麼樣,也不需要她微笑著回答任何人。

【他·健身房】

他姓江,二十七,在旁邊寫字樓上班,做資料的。白天對著螢幕坐十個鐘頭,晚上不來出一身汗,整個人就像沒關機的電腦,發燙、卡頓。他健身第三年,肩背練得開闊,胳膊上的血管在組間會浮起來。他早注意到那個女人了——總是晚上來,練得很認真,做深蹲時腰背繃成一條緊線,汗順著後頸的碎髮滴到鎖骨。她不像來社交的,眼神裡有種把自己往死裡逼的東西,他看得懂那種東西,因為他自己也有。

【她·妻】

那天她加練。硬舉最後一組她咬著牙撐,握力先垮了,槓鈴「哐」地砸回地墊,彈起來的一瞬她重心一晃。一隻手從側後扶住了她的後腰——很穩,掌心是乾的,指節壓在她腰側那一點,力道恰到好處,像知道人在虛脫時最需要被托住哪裡。「重量上太快了。」他說,聲音年輕,不輕佻,「組間多歇會兒。」

她道謝,抬頭,才把這張臉看清。年輕,下頜線俐落,T恤被汗浸得貼在身上,胸肌的輪廓一起一伏。她移開視線的動作慢了半拍——就那半拍,她自己都察覺了。她已經很久沒有近距離看過一個男人出汗的樣子,久到那半拍像一記漏跳的心。

【他·健身房】

之後他們偶爾搭話。他幫她糾正硬舉的發力,她幫他數最後兩個卡組的次數。他知道她姓沈,是老師;她知道他姓江,做資料的。有一回他隨口問,怎麼總一個人來。她握著水壺頓了一下,說老公在外地。他「哦」了一聲,沒接話,可那一聲「哦」裡有什麼東西悄悄挪了位——像器械的配重銷,從一個孔,滑進了下一個孔。

【她·妻】

轉折是那通越洋一樣的電話。其實丈夫就在國內,只是那晚訊號差,聲音斷斷續續,比隔著一個大洋還遠。她說好不容易攢了個週末,問他能不能回來。他那頭背景音嘈雜,說這週節點走不開,語氣是那種被工作磨平了、連愧疚都省下來的平。她說了句「你心裡到底還有沒有這個家」,他沉默兩秒,回她「我這不都是為了家」。她把電話掛了。掛完才發現自己手在抖。

【他·夫】

他盯著黑掉的螢幕,工地探照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不是不愛她,他只是把「愛」翻譯成了「多掙一點、多穩一點、把這個家的地基打牢一點」。他從沒想過,一個被獨自留在城裡、日復一日對著空房子的女人,需要的從來不是更牢的地基,而是有人在夜裡替她擰亮那盞玄關燈。他把這句自己永遠聽不見的話,連同疲憊一起,壓回了安全帽底下。

【她·妻】

賭氣是從那通電話開始的。週末她沒在家等誰,拎起健身包就出了門——十點半的健身館,前台都換成了自助閘機,偌大的場子空得能聽見回聲。她刷卡進去,抬眼,器械區那頭只有一個人。江。他也看見了她,兩個人隔著一整片空蕩的地墊,誰都沒先開口。空調的風把兩個人身上的汗味攪在一起,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,今晚這裡,只有他們兩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