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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章第一章 響了我就走

行者 · 2719 字 · 繁體中文

【傅瑤·妻】

凌晨四點零二分,她推開「淨時 24 小時自助洗衣」的玻璃門。外面零下三度,門裡面是烘衣機的熱氣,一進去鏡片就白了一層。

她先看牆上那塊牌子。護貝過的,A4 紙,黑體字:「衣服洗好請取走」。看完才把藍色塑膠籃放到摺衣檯上。這是她的習慣,每次都看,像進門要換鞋。

籃子裡是三天的衣服。她的客服制服兩套,尤凱的襯衫三件,一件灰毛衣,兩條衛生褲。她把深色和淺色分開,深色放三號機,淺色放五號機。二號機脫水的時候會跳,她不用。

三號機門邊站著一個人,藍背心,背心上印著外送平台的名字。他正往六號機裡塞雨衣,一件一件,黃色的,帶反光條。「三號我剛放。」他說,「妳用四號。」「四號轉起來聲音大。」「四號是聲音大。」他把最後一件雨衣塞進去,「那妳等我這台脫完。十一分鐘。」

她站著等。她從來不坐那把塑膠椅,椅子上不知道坐過什麼人。她站在摺衣檯邊上,手插在大衣口袋裡,看著牌子。

傅瑤三十歲。她的工作是接電話,晚上十點到凌晨三點半,一家家電廠的售後專線,接的全是客訴。她選這個班是因為不用見人。電話裡的人罵完就掛,她說「造成您的不便非常抱歉」,一晚上說四十遍。

家裡的洗衣機是三月壞的。尤凱說「我看看」,說了三次。第一次打開後蓋看了十分鐘,第二次沒打開,第三次是她提醒的,他說「喔,我看看」,然後去開會了。她沒再提。她在樓下找到了這家店。

【牛犇·單男】

那女的每次四點零幾分進來,我比她早到二十分鐘。站點三點半收夜單,我把兄弟們的雨衣收一遍,拿過來洗。十二件雨衣,一台機器塞不下,分兩次。

她穿一件長到小腿的黑大衣,裡面是深藍的制服,領口別著識別證,識別證翻過去,看不見名字。眼鏡。頭髮紮在後面,一根都不跑出來。

她分衣服。深色一堆,淺色一堆,分得比我們站點分單還細。男人的襯衫她抖開再摺,摺成一個方的,才放進去。放進去之前她聞一下領口。「妳每次都站著等?」我問她。「嗯。」「椅子不用錢。」「我站著就好。」「站著不冷?」「冷。」「冷還站。」「站著暖得快。」「妳老公不來洗?」

她看了我一眼。鏡片上還有一點霧,看不清眼睛。「他白班。」「喔。」「白班的人不洗衣服?」「他說他看看洗衣機。」「看了?」「看了三次。」

我叫牛犇,三十五,這一帶外送站的站長。離婚了,一個人住站點樓上。四點到五點是我一天裡唯一不接電話的一個小時。

她的機器轉起來以後,她看牆上的牌子。「衣服洗好請取走。」我唸出來,「這牌子妳每次都看。」「怕忘了。」「忘了衣服?」「忘了取。」「誰會忘了取自己的衣服。」「有人忘。」她說,「我看過一籃放了三天的。」

三號機的滾筒轉著,裡面是她老公的襯衫,白的,翻上來又翻下去。

【尤凱·夫】

七點半鬧鐘,尤凱睜眼,傅瑤在旁邊睡著,背對著他,棉被蒙到耳朵。椅子上放著摺好的衣服,一疊方的,摸上去還有一點溫。

洗衣機壞了以後衣服一直是乾淨的。他想過一次,大概是白天她去樓下洗。他想過一次,就沒再想。

尤凱三十一歲,工程師,九點打卡。他煮粥,電子鍋按到快煮,二十分鐘。粥好了盛兩碗,一碗放桌上蓋個盤子。他穿羽絨外套,在床邊站一下,親她額頭。她睡著,眉頭平的。「我走了。」「嗯。」「晚上我看看洗衣機。」「嗯。」「真的看。」「嗯。」

他出門。樓梯間冷,他想起來她說過,下夜班那段路最冷。他想,等她下次說,他就起來接她。她沒再說過。

【傅瑤·妻】

她媽的規矩,她到三十歲還能背:不穿紅,不染頭髮,不在外頭吃飯,晚上十點鎖門,不跟男人單獨在一間屋裡。

她爸是部隊回來的,飯桌上不准說話。她從小不說話,所以長大了去接電話,接電話不用看人的臉。

現在她每天凌晨跟一個男人單獨在一間屋裡。屋裡有六台洗衣機三台烘衣機。她跟自己講過這件事:第一,這是公共場所。第二,門是玻璃的,外面看得見。第三,她沒跟他說過超過十句話。

第三條上個月就不成立了。

十一月十九號,她把淺色的那一籃從洗衣機裡拿出來,手指凍得發僵,雨衣的水順著六號機門往下流。牛犇從烘衣機裡拖出他的一堆背心,熱的,往她手上一放。「暖一下。」「不用。」「手都僵了,不用什麼。」

她的手埋在一堆熱背心裡。熱氣從指頭一直鑽到手肘。她沒抽回來。

第四條,她跟自己說,手不算。

她媽會說手也算。她媽沒下過夜班。她媽不知道三點四十走出辦公大樓的時候,風從領口灌進去是什麼感覺,也不知道烘衣機剛停的衣服捂在手上是什麼感覺。「妳叫什麼?」他問。「傅瑤。」「傅瑤。」他重複了一遍,「我叫牛犇。牛,三個牛的那個犇。」「我知道。」她說,「背心上印著。」

【牛犇·單男】

從那天起我們說話。她的機器轉著,我們說話;機器一停,她就把衣服拿出來,放進烘衣機,按三十分鐘,等三十分鐘,然後走。

烘衣機轉著的時候她話多一點。她說她接的電話,說有個老先生每天晚上十一點打進來罵冰箱,罵完說「妹妹辛苦了」。她說她老公煮粥放一小把小米。她說她媽。她說她媽的時候手指摳著大衣的扣子。「老先生罵完說什麼?」「妹妹辛苦了。」「妳怎麼回?」「造成您的不便非常抱歉。」「他罵冰箱妳抱歉什麼。」「話術。」「妳媽規矩多。」「多。」「妳都守?」「守。」她想了一下,「以前守。」「現在呢?」

她沒答。烘衣機的顯示螢幕從 09:00 跳到 08:59。她看著螢幕。「現在我在這裡。」

十二月三號,她的衣服還在烘,我從背後走到她旁邊。她站在摺衣檯邊上,面對著牆,面對著那塊牌子。我把手放在她大衣口袋外面。隔著大衣,手摸得到她的腰。

她沒動。顯示螢幕上是 06:40。「還在轉。」我說。「還在轉。」

我的手隔著大衣往上,摸到她肋骨,摸到制服的扣子。她的呼吸變了,從鼻子換成嘴。她還是看著那塊牌子。「牛犇。」「嗯。」「響了我就走。」「我知道。」「你知道什麼。」「知道響了妳就走。」「那你還放?」「還在轉。」

我沒解開她的扣子。我的手貼著她的腰,她的腰隔著大衣是涼的,手貼了一會兒,熱了。顯示螢幕往下跳,05:12,04:30,03:00。她的呼吸一下一下,到 01:00 的時候她靠在了我身上,後腦勺抵著我鎖骨。「嗶——」

烘衣機響了。她直起身,拉開門,把熱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,摺成方的,放進籃子。她沒看我。她提著籃子出門,玻璃門關上,外面的冷空氣進來一下,又被門擋住。

【傅瑤·妻】

她走回家,三棟到五棟,兩百公尺。籃子抵在肚子上,衣服是熱的,走到五棟樓下就涼了。

第五條,她跟自己說,他隔著大衣。

第六條,她靠上去了。

第七條,響了她就走了。她走了,這一條成立。

她上樓,開門,尤凱在睡,呼吸很勻。她把衣服放在椅子上,一疊。她在浴室開了冷水,洗手,洗臉,洗了很久,手又凍僵了。

她躺下。尤凱翻了個身,手搭過來,搭在她腰上。隔著睡衣,搭在剛才那個位置。

第八條,她閉著眼睛說,他搭的是她,牛犇摸的是大衣。

第二天凌晨四點零三分,她把衣服放進烘衣機。她平時按三十分鐘。這天她按了四十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