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關小滿·妻】
房宇洗澡的時候，他手機在餐桌上震了三下。螢幕亮著，微信跳出通知：婷婷：「今兒還來不？你那瓶指甲油我給你留著呢。」
我二十七歲，播女裝播了三年，他三十歲，4S 店賣車的，登記結婚第二年。他手機密碼是我生日，我輸進去，沒猶豫。
聊天紀錄往上滑，滑了四個月。美甲店後面的小房間，漢庭 1206，「我老婆播到十二點，十一點半我得回」。有一條是他發的：「她播起來啥都聽不見，放心。」還有一條語音，我沒點，點了他會看見紅點不見了。
我站在餐桌邊，把手機放回原來的位置，螢幕朝下，跟他放的時候一模一樣。蓮蓬頭的水聲停了，浴室門喀噠一聲。
我沒進臥室，拐進客廳那個用衣架和補光燈圈出來的直播間，把頂燈打開，三盞補光燈一盞一盞扭亮。鏡子裡我眼皮是腫的，我拿粉撲拍了兩下，拍不平就算了。手機架上，帳號「滿姐女裝」，開播。
【房宇·夫】
我擦著頭髮出來，客廳已經亮得跟白天一樣。小滿坐在鏡頭前面，補光燈打在臉上，正在掛羽絨外套，一件一件往衣架上套。她一開播，我心裡就鬆了一下。
「店裡有個客戶，今晚非得交車，我過去一趟。」「去啊。」她沒回頭，手在掛衣服。
婷婷這件事四個月了。她那間美甲店在我們店對面那條街，我去貼過一次保護貼，就那樣開始的。小滿播起來跟上班一樣，一播四個小時，眼睛只看螢幕，我進進出出她都不抬頭，我有時候覺得這屋裡有她沒她一個樣。
手機在餐桌上，我拿起來，螢幕朝下的，跟我放的時候一樣。微信最上面是婷婷那條，沒點開過。我回了個「半小時」，又把那條語音點開聽了一半，關掉。
出門前我瞄了她一眼。她正對著鏡頭喊：「家人們，今兒這款九十白鴨絨，充絨量一百八十克，咱東北穿它夠用！」播音腔，跟她平常跟我說話不是同一副嗓子。
去年她叫我開位置分享，說你跑客戶我不放心。我開了，沒關過。她那邊也開著，小綠點天天在家。我信這個。
電梯裡我回婷婷：「到了按門鈴。」她回了個吐舌頭。婷婷二十九，店裡就她一個人，後面小房間一張美容床，窗簾一拉就是一間房。我把手機塞進口袋，算了一下：十一點半往回走，十二點前到家，她還沒下播。四個月都是這麼算的，一次都沒差過。
【關小滿·妻】
門一關，我把嗓子換回來。「家人們，剛才那是我們家那位，出門辦事去了，咱接著聊。」彈幕：滿姐老公長得挺帥。我說：「帥啥，他就那樣。」
今晚三百多人在線，比平常少，夜場就這樣。我賣得比白天狠，九十塊的羽絨外套壓到七十九，賣完一個顏色我就喝一口水，杯子放在鏡頭外面，誰也看不見我手抖。
彈幕有人問：滿姐眼睛咋腫了？我說：「昨晚追劇哭的，咋地，不行啊？」又有人問：啥劇？我說：「你管呢，買不買，不買別在這兒攪和。」他們就笑，笑完下單。
十點二十，北風進來了。
北風是我直播間榜一，半年了，天天在。他不刷大的，一晚上幾顆小愛心，固定的，像打卡。他進來我都會打招呼：「北風哥來了，今兒忙不忙？」他打字：「對帳。」
十點四十，螢幕左邊開進來一輛跑車。引擎聲「嗡」一下，紅的，車頭燈閃兩下，從左邊滑到右邊，後面跟一行字：北風 送出 跑車 ×1。
彈幕炸了。我還沒來得及唸感謝，第二輛。第三輛。嗡，嗡，嗡。一輛接一輛，車尾還沒出螢幕，下一輛的車頭就進來了。補光燈底下我臉上一陣熱。
十輛。一萬八千八。我播音腔都不穩了：「北風哥……哎呀媽呀，北風哥你幹啥啊，十輛啊家人們！」
私訊跳出來，他發的：「線下驗貨。」
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兩秒，對著鏡頭笑：「北風哥說要線下驗貨。貨在這兒呢，你要在哪兒驗啊？」彈幕哈哈哈。私訊又來一條：「驗你。」
我把這條滑掉了，接著賣。剩下那一個鐘頭我嗓門比平常大，笑得也比平常大，賣了四十七單，夜場從來沒賣過這麼多。
【北風·單男】
店裡的燈關了一半，我坐在收銀台後面對帳，手機靠在計算機旁邊。我三十八，東盛建材城 B 區十七號，北風磁磚衛浴，離婚三年，一個人住。
她直播間我看半年了。頭兩個月是開著當收音機，後來是認真看。她罵人的時候嗓門大，笑的時候露牙齦，賣九十塊錢的衣服能賣出三百塊的勁頭。我不缺衣服，我缺這個勁頭。
今晚她眼睛不對。粉底蓋了，眼皮還是腫的，開播第一句話有點飄。我看她看了半年，這個我看得出來。
今天收了一筆尾款，三十二萬。我點開禮物欄，跑車，一千八百八一輛，點了一下。嗡。再點一下。嗡。那聲音從手機喇叭裡出來，在空店裡撞一圈，撞回來。點到第十下的時候我停了，手指頭有點麻。
一萬八千八，夠把她直播間掛著的衣服全包了。我打了「線下驗貨」，發出去之前想了一下，還是發了。按我這行的說法，錢給了，貨得讓看。
驗貨是我這行的話。磚到了，拆一箱，拿水平尺量，拿手摸釉面，對著燈看有沒有砂眼。看完了才簽收，簽了才付尾款。我今天把順序弄反了，先付的錢。
她唸我名字的時候嗓子劈了一下。那一下我聽見了。
【關小滿·妻】
十一點四十下播，嗩吶一響，家人們明兒見。我把補光燈一盞一盞關了，坐在黑屋裡點開北風的私訊，按住，發語音。
「北風哥，我跟你說明白。跑車我不要。平台退不了，明兒我拿它抽獎，一分都不進我口袋。」
「人我要看。你多大，幹啥的，離沒離，手啥樣，發過來。」
他回得快。三十八，建材城賣磁磚的，離三年，一個人。然後是一張手的照片，放在一塊大理石磁磚上，手背黑，指節粗，虎口有一道口子，結了痂。
「切磚劃的。」他說。
我看了一會兒那隻手。「行。那我定價。價不是錢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第一，我直播間下播那段嗩吶，你聽過吧。」「天天聽。」「存一個。那玩意兒一響，不管弄到哪兒，停，穿褲子，各回各家。誰都能按，按了就算。」
「第二，不許叫寶貝，不許叫主播，叫小滿。」「第三，往後不許再刷跑車。再刷，封鎖。」
他隔了半分鐘才回：「成。」然後他把那段嗩吶傳回來了，九秒，檔名他改的：下播.mp3。
「還有，我今晚看見了我們家那位的手機。你別問，我也不說。我就是告訴你，我不是衝著你的跑車，我是衝著我自己來的。」他回：「知道了。」然後又補一句：「我也不是衝著貨來的。」
「哪兒驗。」我問。「我店後面有樣品間，馬桶浴缸全是樣品，晚上沒人。你定。」「定位傳來。」
東盛建材城 B 區十七號。我在地圖上看了一眼，離我家十一公里，走高架二十分鐘。
門響了。十二點零九分，房宇進門，身上一股去光水味。「客戶磨磨蹭蹭的。」他說。「嗯吶。」我說。
他盥洗，上床，二十分鐘就打呼了。我躺在旁邊，手機螢幕的光照著天花板。
我把北風那九秒嗩吶點開聽了一遍，音量調到最小。嗩吶一起，我就想起直播間關燈那一下。他沒醒。
我把那段定位複製了一遍，傳回給北風。
「明晚十點，這兒。」
然後我點開房宇的頭像，位置分享，關閉。他在旁邊翻了個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