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我·年下男】
阿凱把這頓飯說得很重。他在追一個女生,需要我去當僚機——他的原話,僚機,說得像我該感到榮幸。「你就坐旁邊,襯一襯,」他在電梯裡整了整領口,「讓她看看我朋友都是什麼樣的人,反襯出我這個正主。」我說行。我一向都說行,這大概就是我為什麼總被叫來當僚機。
包廂在這座城老城區一家舊館子的二樓,木頭門檻磨得發亮。蘇晴已經先到了。她比我們大兩歲,這是阿凱反覆強調的資訊,彷彿年齡是一道他要翻越的牆。可她站起來招呼我們的那一刻,那道牆看上去更像是我這邊的。她穿一條藏青色的連身裙,領口開得不深不淺,恰好讓你看一眼就得移開視線,然後忍不住再看。氣質是那種把話說得很穩的氣質,但眉眼之間又浮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不是豔,是熟,是知道自己好看、也知道你在看的那種從容。阿凱後來跟我形容她「有點風塵氣」,我當時想反駁,後來才明白他不是在貶低,他是被那點東西勾住了,只是找不到更好的詞。
落座之後我才發現僚機這活兒不好幹。阿凱一緊張就話密,密得沒有落點,一個人把話題從車聊到錶聊到他去年在哪兒滑雪。蘇晴聽著,偶爾笑一下,那笑很客氣,客氣到我坐在旁邊都替他心慌。真正讓桌子活起來的,反而是她轉頭問我的那幾句。她問我做什麼、平時看什麼、問得不深,但每一句都落在點上,你答完會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被認真接住了。這是一種很危險的本事。她像一個太好的聽眾,讓說話的人誤以為自己有趣。
【蘇晴·姐姐】
阿凱是個好孩子,熱情,會來事,缺點是太想讓人看見他好。這樣的男人我見得多了,他們把一場飯局當成一場面試,全程繃著,生怕哪句話答錯就丟了分。我並不討厭他,只是沒什麼想法——想法這東西,不是靠努力能掙來的。
倒是他帶來的這個僚機,有點意思。全程話不多,替阿凱打圓場,替我剝蝦,杯子空了會不動聲色地續上,眼睛乾淨,看我的時候也看,但看完就收回去,不像有些人那樣黏在你身上捨不得走。年下的男孩子大多毛躁,他不。我問他話,他答得慢,慢裡有分寸。我承認我有點好奇——好奇他知不知道自己被當成了陪襯,好奇他被當成陪襯時,為什麼反而比正主更讓人想多看兩眼。飯桌上我把話遞給他遞得多了些,阿凱沒察覺,他察覺了,耳根有點紅,卻裝作沒事。這點小小的窘迫,比阿凱所有的表演都更讓我想笑。
【我·年下男】
酒是阿凱自己灌的。他大概覺得氣氛不夠熱,一杯接一杯地敬,敬到後來舌頭都直了,說話開始重複。蘇晴勸了兩句,他不聽,非要證明自己海量。散場時他已經站不太穩,一隻胳膊搭在我肩上,另一隻手還想去買單,卡刷了兩次沒成,最後是我付的。這頓我當僚機的飯,帳也是僚機結的。
「送他回去太麻煩,」蘇晴看了看醉成一攤的阿凱,又看看我,「我家就在附近,先去我那兒醒醒酒吧,反正這個點也打不到什麼車。」她說得很自然,自然到我沒有理由拒絕。我扶著阿凱,她在前面帶路,高跟鞋踩在舊街的石板上,篤、篤、篤,一聲比一聲近地敲在我心口。
【蘇晴·姐姐】
把他們領回家,是我臨時起的意。理由我給自己找好了:阿凱這樣送回去不放心,我這個當姐姐的照看一下。理由聽起來很正當,正當到我自己都差點信了。我燒了壺水,進臥室換了身衣服出來——一件薄的睡裙,家常的料子,談不上刻意,可我心裡清楚,家常裡也有家常的選擇。我換給誰看,我自己知道。
我把醒酒的東西端出來時,那個年下的男孩子明顯愣了一下,視線在我身上飛快地滑了一圈又慌忙移開,喉結動了動。就是這一下。他越是想裝作沒看見,那點沒藏住的反應就越誠實。阿凱癱在沙發上已經不省人事了,客廳裡真正醒著的,只有我和他。
【我·年下男】
她換了衣服出來的時候,我不知道該把眼睛放在哪裡。睡裙的料子很薄,燈一打就透出裡面身體的輪廓,我逼著自己盯著茶几上那杯醒酒湯看,看得像要把杯子看穿。她坐到我斜對面,翹著腿,那截小腿白得晃眼。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,聊阿凱這人怎麼樣,聊我們怎麼認識的,聊著聊著,我發現自己忘了自己是來當僚機的。
阿凱的手機落在了飯店包廂。他睡死了,我怕人家飯店打烊丟了,就說我打個車回去拿。蘇晴送我到門口,忽然說:「加個微信吧,你回來我好給你開門,別按門鈴吵醒他。」她把手機遞過來,螢幕的光映著她的臉。我加她的時候手指有點抖,通過驗證的那一聲「叮」,在安靜的門廳裡響得格外清楚。
【蘇晴·姐姐】
他去拿手機的空檔,阿凱醒了一小會兒。酒精給了他一點糊塗的勇氣,他抓著我的手說了些話,無非是喜歡、是想跟我在一起、是他覺得我們很合適。我把手抽回來,很輕,但很清楚地告訴他:謝謝你,但我不合適。他愣在那裡,那一刻他清醒得很,清醒到能聽懂這三個字的分量。我不忍心,可不忍心不是理由。想法這東西,我說過,掙不來的。
拒絕一個人之後,我心裡反而空出一塊地方。手機亮著,是剛加的那個微信,頭像是一張隨手拍的天空。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一會兒,忽然想給他發點什麼,又忍住了。夜還長。有些事不必急,急了就不好看了。我給自己倒了杯水,坐回沙發,等那個替別人當僚機、卻被我記在了心上的男孩子,拿著別人的手機,回到我家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