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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章第一章 家里的电路又出毛病了

宁遥 · 2728 字 ·

周五晚上七点四十,厨房的灯灭了。

美的电饭煲上那个保温的红点也没了,抽油烟机停在最大档,屋里一下子静得难受。我手上还沾着面粉,站在灶台前等它自己回来。没回来。

「张立!又跳闸了!」客厅那边电视的声音断了。我老公从沙发上起来,趿着拖鞋走到玄关,抬头看鞋柜上面那个配电箱,看了大概十秒。

「这个……哪个是总的来着。」「左边第一个。」我说,「上回大刘讲过,你站边上听的。」

他伸手往上推,推一下弹一下,推两下弹两下。「弹回来了。」「那是漏电保护跳的,有一路漏电。」「那咋整。」

我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。三十一岁,结婚五年,我已经能提前听见他下一句。「明天吧。」他说,「明天我问问老刘。」

明天。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,锅里那半锅红烧肉还差最后收汁,油已经开始往上浮。

张立三十四,在区住建局,科员,一周有三个晚上加班到九点。人不坏,烟不抽,酒喝两口脸就红,每月十号工资卡进账 8,340,一分不少交我手里。就是家里的活儿,他一样都不会。灯泡不会换,马桶水箱不会调,路由器重启得打电话问同事。

「我下去叫人。」我说。「这么晚了吧。」「七点四十。」我换鞋,「七点四十不晚。」

我们这小区是 2009 年的楼,六层,没电梯,线全老了。我们住 2 单元 501,大刘住 3 单元 402,中间隔一个门洞,走路四十秒。他四十五,干了二十来年电工,白天在建材市场那边接活,晚上在楼下小卖部跟人打牌。张立每周三上去凑一手,输赢不过一两百。

敲门的是他老婆开的,四十出头,在世纪联华理货,围裙没脱。「小宋啊,找你刘哥?」「嫂子,我家又跳闸了。」

「老刘!501 小宋家!」她朝屋里喊,回头跟我说,「你家那线该换了,修修补补的不是个事儿。」

大刘拎着工具包出来,白背心,蓝布裤子,脚上一双塑料拖鞋,手里半根烟出门前掐了。「哪一路跳的?」他边下楼边问。「厨房那路。油烟机一开就跳。」

「油烟机?那八成是墙里那截线皮烂了。你家装修那会儿没换管吧。」「上一户留的。」「那就对了。」

上楼他走前面,我在后面。楼道声控灯坏了两盏,一半黑着。他上到三楼喘了一口,回头说:「你走当中间,边上那台阶缺一块。」

我那天穿的还是上班那身,藏青半身裙到膝盖上面一点,肉色丝袜,脚上那双低跟鞋还没换。我在城南社区文化中心教美术,成人班,白天国画晚上素描,学员最小的四十二,最大的六十九,一周十四节课。

进门,张立从沙发上站起来递烟,大刘摆手说干活不抽。他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撂,蹲在鞋柜前头,仰着脸看配电箱。

玄关窄,一米二不到。他蹲着,我站在他侧后方,举着手机给他照亮。「往左点。」他说,「照那排排。」

我往左挪半步,手机光扫过去,四个空开,第二个的把手是往下的。「照这儿别动。」他拿电笔一个一个试,「你家这箱是老箱,没分路标签。我上回给你标了,你们又撕了。」

「是他撕的。」我说,「他嫌难看。」张立在后头嘿嘿了一声,没吭气,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嫌闷,回沙发上看新闻去了。

大刘把厨房那路断开,重推总闸。灯亮了,冰箱嗡地一下开始工作,微波炉屏上跳出 00:00 一闪一闪。

「先这么用。厨房那路我给你断了,油烟机今晚别开,开窗。」他说,「线得换,换就得开槽,两天,一千二左右,材料我按进价给你走。」

「跟他说没用。」我朝客厅努嘴,「他能拖一年。」「那你说。」他站起来收电笔,「你说了算就明天来。」

我没接话。我盯着那四个空开看了两秒。「八十。」他把工具包拉上。

我掏钱包给他一百,他从裤兜里摸出两张十块找我。手上老茧硬,指甲缝里是黑的,找钱的时候指头擦到我手心,粗得剌人。

到门口他回头:「下回跳闸你先别推,推多了保护器也坏,直接给我打电话。几点都行。」「几点都行?」「几点都行。」他把拖鞋在门垫上蹭了两下,走了。

门关上。张立在沙发上问:「多少钱?」「八十。」「上回也是八十。」他说,「他一个月来咱家两回,比我这加班费挣得快。」

我进厨房开了窗,红烧肉早凉了,油凝在上面结成白的一层。我把它倒回锅里重新热,热到一半又关了火。

他吃了两口就说饱了,说食堂晚上加了餐。我一个人把那半锅肉吃完了,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油烟机没法开,窗外楼下有人在喊「三缺一」。

洗澡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。他蹲在配电箱前面那会儿,脸是仰着的,我站在他侧后方,裙子到膝盖上面一点。那个角度,他一转头就是我的腿。

他没转。我确定他没转。可我在花洒底下站着,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摸,摸到的是湿的。水还开着,我又站了两分钟才关。

出来张立已经睡了,背对着我,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充电。我躺下,他动都没动。

上一次是八月十六。我记得日子,因为那天是我生日。三分多钟,完事他说「明天早班会」,翻身就睡了。灯是他关的,关得比哪次都快。

第二个礼拜四,卫生间的排风扇不转了。我拉了三下开关,绳子上那个塑料头都拉掉了。

我在同事群里打了一行字,说家里电路成精了。打完自己盯着看了一会儿,删了。

给大刘打电话是下午四点半,我人还在画室,学员刚走,桌上一排没洗的调色盘。「刘哥,我家排风扇不转了。」「拉线开关坏了还是里头的?」「我怎么知道。」「那我晚上过来看。七点半行不?」「行。」

挂了电话我去洗手间补了个口红,又把那双跑丝的肉色丝袜换了。抽屉里常备两双,这回换的是黑的,薄款,浪莎,三十九块九两双。我蹲在隔间里换,换的时候跟自己说,跑丝了难看,让人看见不像话。

七点半他来了,还是背心拖鞋。张立加班,不在家。

卫生间更窄。他举着手够天花板那个排风口,我站在门口给他递螺丝刀。「让让。」他侧身。我往里收,收了半步,没退到最里头。他胳膊肘蹭过我肩膀,身上一股汗味混着烟味。

他伸手往上够的时候,背心底下那截腰露出来,小臂上几根青筋从手腕一直起到肘弯。「拿一下手电。」他说。我递过去,指头碰到他手背,他手比我烫。

「好了。」他跳下来,拍了拍手,「里头电容鼓了,换了个新的,十五。加工钱五十。」「这么便宜。」「便宜的活收多了亏心。」

我给他六十五,五块的零钱他没有,掏了五个一块的钢镚放我手里,硬邦邦五个。

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马桶盖上,坐了很久。排风扇在头顶上转,转得比以前响。镜子里我这双腿还是文化中心里最好看的一双,上个月一个学员当着人说,宋老师你这腿比橱窗里的模特还直。我当时笑着说您别拿我打岔。回来我对着镜子看了十分钟。

那以后我又接了两回他的活。一回是阳台灯的开关接触不良,一回是卧室插座冒火星。两回我都提前换了丝袜。两回他都没多看一眼,收钱找零,走人。

礼拜一晚上我在群里看见张立跟人说周三的牌局,老刘、老周、开出租的小徐,三缺一。张立说他去。我在边上问了一句:「你们几点散?」他说十一点。

周三晚上,张立说陪领导吃饭,不回来。九点十分他发微信:可能得十一点。

我站在玄关,对着那个配电箱。四个空开,左边第一个是总的。

我把手指搭在那个把手上,捏了三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