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一院住院部十二楼,1207,三人间。早上七点二十,我把乐扣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,拧开盖,米油熬了两个半钟头,上面那层皮还是完整的。
「先晾着,烫。」我说。周建军侧着身朝墙,没吭声。引流管从被子底下拐出来,挂在床沿那个袋子里,昨天一整天的量是一百八十毫升,护士记在小本上,翻给我看过。
他胃切了三分之二,手术第四天。刀口疼,脾气坏,护士进来量体温他都要哼一声。主刀说手术做得很干净,就是恢复慢,起码住满两周。
我叫叶欣,三十六岁,永辉三店收银组主管,做了九年。跟周建军结婚十一年,他今年三十九,在物流园开叉车,一个月休四天。婆婆念叨了十年,我俩也没动静,后来她也不念了。
押金交了两万,建行短信我看了三遍:您尾号 6902 账户支出 20,000.00 元。医保报完自付大概三万多。店长在群里排班,我发了张病历照片请半个月事假,他回四个字:你先顾家。
收银组二十六个人,三个孕妇,两个刚离职,我一走,排班表就烂。这十二天我天天陪床,晚上睡陪护椅,一张铁架子拉开的折叠床,翻个身就吱一声。白天守着输液泵,一瓶换一瓶。
一床那个老爷子姓吴,七十八,尿毒症。每天早上八点被护工推去血透室,中午一点多才回来,老伴儿跟着去,走的时候顺手把床帘拉上。
二床就是老康。康国庆,五十岁,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,石膏从脚踝一直打到大腿根,底下用一个海绵垫架着,跟供起来似的。他是从工地钢架上摔下来的,自己做建材,铝板、龙骨、轻钢。
躺着他也在打电话:「六百二一吨我拉不动,你给我六百,今天我就付。」「腿?腿断了嘴没断,你别跟我扯这个。」嗓门大,走廊都能听见。
他护工老周早上来一趟,傍晚来一趟,中间十个钟头没人。他老婆一个星期来两回,每次待四十分钟,放下一堆东西就走,说厂里离不开。所以上午八点到中午一点,1207 这屋,就剩我跟他。「妹子。」第一天他就这么叫我,「够一下那个充电线,掉地上了。」
我弯腰去捡。我上身穿超市那件灰工装外套,拉链只拉一半,里头一件圆领薄毛衣。一弯下去,前面那两坨全压出来,把领口整个撑开。我捡起线递过去,他眼睛看的不是线。「谢了。」他说得挺自然,「妹子你这身板,挺结实。」「您有话直说。」
「结实就是结实。」他笑,「我这条腿要是有你这力气,早下地了。」我没接茬。这种话在超市我一天听三回,卸货的小伙子、送奶的、来退货的大爷,谁都敢说两句。我在收银台后头站了九年,脸皮早磨厚了。
这身材从二十岁就这样。八十五的 F,超市工作服最大码穿着都紧,前襟扣子老崩,我一年四季往外套里藏。周建军以前爱捏,后来不捏了。他这半年一次都没碰过我,先是胃疼查出穿孔,再就是排队等床位。
中午我下三楼食堂,糖醋里脊十二块,米饭两块。回来周建军睡了,老康拿手机外放小视频,声儿不小。「小点声,我们家那位刚睡着。」「哎。」他调小了,「妹子,你一天三顿都吃食堂?」「他吃流食,我凑合。」
「凑合个啥。」他往床头柜一指,「那儿有盒阳澄湖的,我老婆拿来的。我这腿肿着不能吃发物,你拿去。」「不用。」「放坏了也是扔。」他说,「我不喜欢欠人情。你天天帮我按呼叫铃、递尿壶、扶我翻身,我给你两只螃蟹,你就当我付工钱。」
「我不要工钱。」我把礼盒推回去,「按个铃能费多大事。」他看我两秒,笑了:「行,那就算了,我记着。」
一点整他要翻身。石膏那条腿不能动,得有人从肩膀和胯那儿一起使劲,把他整个人往左侧推。护工不在,他自己试了两回,疼得龇牙。「妹子,搭把手。」
我绕到床那边,一手托他后背,一手按住他胯骨,整个上身压下去使劲。我那两坨就压在他小臂上,隔着毛衣,软的那部分全摊在他胳膊上。他一动不动,连气都屏着。
「一、二、三。」我一使劲,把他推过去,垫子塞到腰底下。直起身的时候我看见了,病号服裤子那儿支起来一块,不高,但明明白白。他也知道我看见了。屋里安静了三四秒,输液泵滴答滴答。「五十的人了。」他先开的口,「不好意思啊妹子,这玩意儿我管不住。」
「没事。」我说,「我在超市见得多。」「见得多?」「有些客人结账的时候手往我这儿蹭,说是找零。」我把垫子拍平,「我按规矩报店长,报完照样干活。」「那我这算什么。」
「您躺着没动,不算什么。」我说完就走开了,去水房接热水。热水壶烧开那两分钟我就站在那儿,什么也没想,就是脸有点烫。
一点多,老吴回来了,一进门就吐,他老伴儿手忙脚乱接。我过去帮着扶头,扶完出去洗手,洗到第三遍水才不腥。回来老康正盯着天花板。
「你比护工强。」他说,「护工干的是活儿,你这叫伺候人。」「我在超市也是伺候人。」我拧开矿泉水,「一天收八百单,谁都比我大。」
三点半,护士来给他换药。石膏边缘磨破了皮,大腿根那一圈红肿。小护士二十出头,手忙脚乱,换了七八分钟,纱布掉了一卷在地上。「康叔,您这块明天得再换一回。」她说,「碘伏和纱布我给您搁床头柜第二层了。您自己够不着就喊护工。」「护工白天不来。」
「那让家属帮忙呗。」她收了托盘就走,压根没想这屋的家属是谁。老康侧过脸看我。我正拿棉签给周建军润嘴唇,装作没听见。
傍晚五点四十,周建军要下床走。医生说必须走,肠子才动。我一手托他胳膊,一手拎输液架,走到走廊尽头再走回来,一趟十二分钟。经过 1211 门口那家在哭,说血管瘤复发了。
回来他喘得厉害,躺下说:「你这两天脸色不行,别熬了,回家睡一晚。」「我走了谁端尿壶。」「让护工。」「一天两百六。」我说,「你这个月的班白开了。」
他不吭声了,闭眼。我把被子给他掖上,掖到肩膀。十一年了,我俩之间最多的动作就是这个。
晚上九点,我去七楼陪护淋浴间。五块钱一次,扫码放水。花洒水压小,头发洗到一半断了三秒水。镜子起雾,我抹了一把,看见自己肩上两道红印,是文胸勒的,一天十六个钟头没摘过。
奶子往下坠,乳晕比十年前大了一圈。我在那儿站着,手往下摸了一下,摸到一手水。停了两秒我把水关了,穿衣服。三十六的人了,在医院淋浴间干这个,丢人。
回病房十点整,灯关了,走廊那头护士站还亮着。周建军打起了呼,一床空着,老吴今晚被接回家过夜。老康没睡,手机屏朝下扣在肚子上,黑着,人就那么睁着眼。「妹子,睡了没。」他压着嗓子问。「说吧。」
「明早八点,你们家那位不是要去做胃镜复查?王主任跟我讲的,一个多钟头回不来。」「嗯。」「我那纱布护士给放柜子里了,我够得着盒,够不着腿。」他顿了一下,「你要是方便,帮我换一下。不方便就算了,我喊护工,加一趟六十的事儿。」
黑里我盯着天花板那条消防管,盯了差不多十秒。「八点半。」我说,「换完我还得去住院部一楼交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