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她·薯条老师】
她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公园门口。裙子是新买的,浅杏色,落到膝盖上一点,出门前她在镜子前转了三圈,觉得太素,又觉得这样刚好——刚好像随便穿的,其实每一寸都是为他挑的。三个月,一百天多一点,她掰着指头算过。他去外地跟项目,起初每天视频,后来忙到只剩深夜一句「睡了吗」,她就守着那句话睡。今晚他回来了。她站在门口把下摆按了又按,怕风把它掀起来,也怕自己一见他就红了脸,被他看穿她这四十分钟是怎么熬的。
手机在包里震。她掏出来,是他:「快到了,你别在门口等,风大。往里走,你知道去哪。」她知道。她当然知道。那四个字像一只手从屏幕里探出来,轻轻推了她一下,她的脚就自己往公园深处走了。学生们要是知道他们的薯条老师此刻心跳成这样,大概会笑。薯条老师——这外号是上学期一个男生起的,说她讲课的时候语速快、脆生生的,像刚出锅的薯条,一根接一根停不下来。起初她嫌幼稚,后来听惯了,甚至有点喜欢。他也喜欢,视频里总这么叫她,尾音拖得长,叫得她耳根发软。
【他·男友】
他把车停在离公园两条街的地方,故意的。他想走这段路,想让重逢慢一点来。三个月里他把她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——她笑起来眼睛会弯,讲到得意处会不自觉抬下巴,睡着了会把手蜷在下巴底下像只猫。可脑子里的和真人到底不一样,他怕自己一见她就说不出话,像个刚开始追她那会儿的傻子。他加快脚步,又强迫自己放慢。风把路边的樟树叶吹得沙沙响,夜色刚落下来,路灯一盏盏亮起,把地面照成一格一格的暖黄。
他们的那个亭子,是两年前一次散步撞见的。公园东北角,绕过一片竹林,再走一段没什么人走的碎石小路,尽头有座旧木亭,背靠一丛高高的女贞,三面是灌木和爬藤,只留一个朝湖的口子。白天几乎没人来,晚上路灯照不到那么深,只有湖对岸的光晕远远浮着。他们在那里躲过雨,说过第一句「我喜欢你」,也在某个胆大的夜里第一次越了界。那之后那座亭子就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地方。他往那个方向走,脚步越来越快。
【她·薯条老师】
她先到了。绕过竹林那一刻风忽然静下来,只剩虫声。木亭还是老样子,栏杆被人摸得发亮,坐板上落了几片叶子。她伸手把叶子拂开,指尖碰到微凉的木头,忽然想起两年前他就是坐在这个位置,侧过头看她,看得她不敢抬眼。她坐下来,把裙子理好,把包抱在腿上,又觉得抱着包像防着谁,就放到一边。夜里的公园有一种白天没有的胆量,好像黑暗替人挡住了所有目光,可以做一点白天不敢做的事。她想到这里脸就热了,赶紧摇头。
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。不快,一步一步,很稳。她的心跳跟着那脚步一下一下往上蹿。转角的灌木后先探出一个肩,然后是他整个人——比视频里瘦了些,下巴冒出一点青茬,眼睛在暗里亮着,直直地找到她。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看着,谁都没先开口。她张了张嘴,本来想说「你怎么才来」,结果什么都没说出来,眼眶先热了。
【他·男友】
看见她的那一秒,他准备了一路的话全忘了。她坐在他们的老位置,杏色的裙子在暗里像一小团柔光,仰着脸看他,眼睛亮得不行,睫毛动了动,眼眶就红了。他三步并两步走过去,没说话,先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。她比他记忆里更软,头发上有他熟悉的味道,混着一点她惯用的花香。她的手抓住他后背的衣服,抓得很紧,肩膀在他怀里轻轻发抖。他低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,喉咙里堵着,半天才挤出一句:「回来了。」
【她·薯条老师】
「回来了」三个字砸在她耳朵上,她就绷不住了,把脸埋进他胸口,眼泪蹭在他衬衫上。她想骂他一路上都不好好回消息,想说她这三个月是怎么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下班的,可一开口全是哽咽,只能反反复复捶他后背,力气小得像撒娇。他笑,胸腔震着,一只手拍她的背,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,把她往怀里按得更紧。她闻着他身上的味道,三个月的空落落一下子被填满了。她仰起头,还挂着泪,冲他笑:「薯条老师等你等得都要凉了。」
【他·男友】
他被她这句逗笑,抬手替她把眼角的泪抹掉,指腹蹭过她烫烫的脸颊。「凉了我给你捂热。」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不要脸,可她偏偏受用,睫毛一颤,眼神躲开又飘回来。他捧着她的脸,就着这个姿势低头,很轻地在她唇上碰了一下——只是碰,像怕碰碎什么。她却主动追上来,踮起脚把那个吻接住,加深。三个月的想念全在这个吻里,起初还克制,后来谁也不肯先退开。风又起来了,把女贞的枝叶吹得晃,湖对岸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。这个只属于他们的角落,今晚又要藏下一个秘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