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装革履的那双手

第 1 章被挑剩下的那个人

行者 · 1948 字 ·

【她·文员】

我叫林晚,二十七岁那年进的青梧市那家私企。学了四年舞,身段是练出来了,脑子和嘴皮子却始终没跟上——面试的时候人家问我一句话我要在心里默演三遍才敢开口,最后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。男朋友劝过我,让我去他家里的公司做事,位置现成,人也熟。我没答应。我说不清是骨气还是别的,只知道我不想一进门就被人指着说这是老板未来媳妇。于是我挑了这家跟舞蹈八竿子打不着的私企,做一个连编制都没有的临时文员。

上班第三天我就明白了,这里没人打算给我留位置。茶水间里两个老员工压着声音说话,看见我进去就齐齐噤了声,那种齐整比骂我还难受。她们私底下的说法我后来听全了——一个跳舞的能会算什么表、会排什么档案,进来无非是长得能看,走了哪扇后门。我把那些话咽下去,第二天更早到,把她们扔给我的一摞乱账一页页理清,理到指腹发木。可我理得再干净,第二天摊到我桌上的还是最脏最碎的那一堆。

部门聚餐那次我算是彻底看清了。十来个人订了包间,座位是按亲疏排的,我被留在最靠门、上菜最先撞到的那个位置,转盘转过来时好菜早被夹空。有人举杯,一圈敬过来偏偏跳过我,像我这个人根本不占空气。我端着那杯没人碰的酒,笑得脸都僵了,心里那点热乎气一寸一寸凉下去——我努力去搭她们的话、记她们的口味、抢着买单,全是白费。讨好换不来接纳,只换来她们更笃定:看,果然是靠这张脸,连讨好都讨得这么熟练。

【领导·西装男】

我姓沈,那年三十五,管着这个部门。林晚是行政硬塞给我的临时工,履历上写着舞蹈专业,我第一眼是不满意的——我要的是能把报表和流程盘明白的人,不是来走秀的。头一个礼拜我几乎没正眼看过她,开会点名从她头顶掠过去,签字的时候她递上来的材料我扫一眼就搁下,那种居高临下我自己是知道的,甚至有点故意。一个混专业圈的人空降到我这里,我先得让她明白这里不是她熟的地方。

改观是从那摞烂账开始的。上一任离职留下三个季度的报销黑洞,谁都不肯碰,我随口甩给了她,本意是想看她知难而退、自己识趣走人。结果第四天早上,那三个季度的单据被她按月按类码得整整齐齐,缺项她用便签标出来,连两笔重复报销都揪出来了。我翻着那份东西,第一次认真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她低着头站在桌边,手指还沾着复印机的墨,眼神是那种被人踩惯了、连辩解都学会省略的怯。我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官架子,那一刻松了一寸。

聚餐那晚我坐主位,把这些看在眼里。她们敬酒一圈圈避开她,转盘上的菜精准地绕开她那一侧,这种排挤做得滴水不漏,反倒让我看得清清楚楚。轮到一个老员工借着酒劲挤兑她——「小林是不是不太会喝呀,跳舞的怕是喝不惯我们这种粗人的酒。」满桌都笑。我把自己的杯子往前一送,替她挡了:「她的酒我替她喝,你们冲我来。」包间里一下安静,我看见林晚猛地抬眼看我,那眼神里的错愕和一点点不敢信的暖,我到今天都记得。那不是可怜她,是我忽然不想再让这么一个肯下笨功夫的人,被一群眼高手低的人踩在脚下。

【她·文员】

沈总替我挡下那杯酒之后,我在洗手间对着镜子哭了一会儿,又赶紧擦干净出去。不是委屈,是那种被人认了一回的、说不出的酸。从那以后有些东西悄悄变了。老员工再找茬,他会在会上淡淡一句「材料是我让小林牵头整的,有问题冲我说」,一句话就把火引到他自己身上,谁也不敢再多嘴。他开始让我带头整理部门的季度档案,把最要紧的活交到我手里——这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。

我们就这么慢慢熟起来。他这个人,西装永远熨得平整,说话不紧不慢,起初那股官气退下去之后,底下是个挺周到的人。加班晚了他会顺手带一份夜宵搁我桌上,什么都不说;我卡在一个流程上抓瞎,他会拉把椅子坐到我旁边,一步步给我讲,讲到我听懂为止。我知道分寸——他大我八岁,我有男朋友,这是职场,我把那点悄悄冒头的东西死死按在心里,只当他是个难得肯护着我的上司。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我以为我这辈子在这间办公室里,最多也就走到这一步。

【领导·西装男】

一年头上,林晚病了一场,不轻。据说是长期硬撑加上那年冬天一场重感冒拖成了肺上的毛病,住院、又在家躺了小两个月。她不在的那些天,部门里那摞最难啃的活又没人接了,我一边补她的窟窿,一边心里空落落的,才后知后觉自己什么时候起,已经习惯了抬头就能看见那个安静低头做事的身影。我给她发过两次问候的消息,措辞都很上司,很克制,克制到我自己都觉得多余。

她销假回来那天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素面朝天、总穿宽大工装的林晚不见了——她烫了大波浪,妆化得很精致,一条包臀裙勾出腰臀的线,肉色丝袜、露肩的抹胸,脚上是一双细跟凉鞋。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顿了一下。她后来才告诉我,那场病躺得太久,让她下定决心不能再这么病怏怏、灰扑扑地活着,一定要换个人似的活给自己看。我走过去,只说了句:「气色真好,看不出大病一场,这是把病魔都打跑了。」她笑,眼睛弯起来。我说得很轻,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是——你这样,太晃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