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我·年下】
我叫陈屿,那年二十四,大学毕业两年,才刚被调进这个项目组。说是社会人了,其实除了会写点代码、会陪客户点头,别的什么都不懂——尤其是女人。谈过一个大学时的女朋友,牵手到分手也没走到最后那步,我在这方面几乎是张白纸,白得连自己都嫌丢人。所以第一天坐进工位,抬头看见正对面那张脸的时候,我下意识把电脑屏幕往上抬了抬,像是要给自己找个掩体。
对面坐的是资料员,姓沈,组里人都叫她晨姐。二十八,比我大四岁。她不算那种一眼惊艳的漂亮,是耐看的那类——脸圆润,眼尾略微下垂,笑起来眼睛先弯,说话慢,尾音软。她穿米色的针织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白得发亮的手腕,敲键盘的时候手腕一沉一沉。我们两张桌子面对面拼在一起,中间隔着两台显示器,可显示器再高也挡不住味道——她换季用的那款洗发水,是那种冷冷的皂角混一点白花的味,每天早上她一坐下,我这边就先被那股味浸住。
【晨姐·她】
新来的那个男孩子,我第一眼没多想,只觉得干净。领子熨得平,说话会脸红,问我要资料的时候「沈……晨姐」这几个字卡了半秒才顺出来,耳朵尖当场红了一圈。我在这家公司待了四年,见过太多油的、急的、想在饭桌上占你便宜的男人,忽然对面来这么一个还没被磨过的,倒像屋里进了一小盆刚栽的草。
我有男朋友,谈了三年了,在另一座城市,做工程,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。视频里他总说再熬两年就调回来,我信,也习惯了。习惯到什么程度呢——习惯到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过节,一个人半夜醒了对着天花板,把「我很好」这三个字练得比谁都熟。所以那天我看那男孩子红耳朵的时候,心里那点微微的、不该有的痒,我是当没看见的。真的,我当没看见。
【我·年下】
让我们熟起来的是一段视频。组里那个月压着一个大版本,天天加班,人人都焦。有天下午系统崩了,测试的哥们急得直拍桌子,我不知哪来的邪劲,掏出手机偷拍了他抓头发的狼狈样,配了段土味音乐发进小群,全组笑翻。晨姐笑得最狠,笑到伏在桌上,肩膀一抖一抖,抬头时眼角还挂着点湿,隔着显示器伸过手来,指尖点了点我的手背:「你这人,坏。」
就那一下。她的指尖是凉的,点在我手背上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,可那一小块皮肤麻了很久,像被什么很轻地烫了一记。我盯着屏幕上的代码,一个字母也看不进去,只觉得心跳大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。
【晨姐·她】
点他手背那下,是笑过了头,没收住。收回手的一瞬我就知道不该——他整个人僵了,连呼吸都轻了。我假装低头看资料,余光却全在他身上:他耳朵又红了,那种红是从脖子根一路烧上来的,藏都藏不住。我忽然有点想笑,又有点心慌。三年了,我早忘了被一个人这样在意着是什么滋味——被一个比我小、什么都写在脸上的男孩子在意着。那种感觉不重,却像一根很细的线,勾了我一下。
【我·年下】
从那以后,我们之间多了些没名目的小动作。她递资料给我,会故意把纸放在离我远一点的桌角,看我伸手够;我够到的时候,她的手指有时候还没完全松开,指腹和我的擦一下,两个人都装作没事。有回我耳机线缠住了,她探过身来帮我理,鼻息几乎贴到我耳侧,说「别动」,我就真的一动不敢动,理好她还多此一举地拨了一下我的耳廓:「你耳朵怎么老是红的。」——我能说是因为你吗。
【晨姐·她】
我知道自己在玩火。每一次多留的那半秒、每一句多问的闲话,我都清楚是越了线的。晚上视频,男友在那头絮絮叨叨说工地上的事,说他今天又晒黑了,说想我,我「嗯」「嗯」地应着,脑子里却是白天办公室里那男孩子被我拨了耳朵之后,那双不敢看我、又忍不住看我的眼睛。挂了视频我把手机扣在胸口,跟自己说:沈晨,你都二十八了,别犯浑。可第二天一坐到那张桌子前,对上他的眼,那句「别犯浑」就又软下去,软得没了骨头。
【我·年下】
加班的夜越来越多,办公室的人越走越少。有天到了九点多,整层就剩我们俩,别的工位都黑着,只我们这一小片亮着灯。她起身去接水,回来的时候没绕回自己座位,而是绕到我这边,站在我椅子背后看我的屏幕,一只手轻轻搭上椅背。她离得很近,近到我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点体温,能听见她呼吸的节奏。她说:「陈屿,你是不是……有点怕我。」我喉咙发紧,摇头。她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贴着我的后颈落下来。我们谁都没再说话,办公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嗡声,而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,回不去对面那两张规规矩矩的桌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