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麦晴·妻】
六点半,码头的风从海面吹过来,带着退潮后那股烂泥和鱼肠的味。我拎两箱饵站在「坤记」的船边,泡沫箱一边是沙虫,一边是南极虾砖,冰水顺着箱角滴到我的雨靴上。
沙聪在旁边打电话,背对着我,声音压得低。「到了到了,B 区闸口,穿粉色那个?看到了。」他挂掉电话,回头冲我笑。「团里一个客,第一次夜钓,问我在哪上船。」
「哦。」我把箱子递给船上的人。「你去接啦。」
他走了。粉色那个我早在档口的手机上见过——沙聪微信置顶,备注「Candy 美甲」,头像是一只贴了碎钻的手。那天他去冷库拿货,手机扔在秤旁边,我盘账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:「今晚几点收档呀 ❤」。我把账本合上,没看第二眼,也没问。
【阿坤·单男】
我在船上接箱子,接到第二箱的时候看清了递箱子的人。三十出头,马尾,灰色卫衣袖子撸到手肘,小臂上有一道旧疤,是刀口。档口里切鱼切的,我一眼认得出。
「你就是新港街市麦记的老板娘?」「係,麦晴。你係坤哥?」「阿坤。四十四岁的坤哥,叫老坤都得。」她笑了一下,没接这个茬,低头看船。
「坤记」是条十二米的玻璃钢船,后舱改成了客舱,一张窄床,一张折叠桌,机油味三年没散过。客人八个,加她两口子刚好十个。沙聪我认识,他档口的石斑、红友有一半是我船上的货,人精,嘴甜,每次结账都少两百。
他领了一个女的回来,粉色防晒衣,指甲贴满碎钻,一上跳板就「哎呀」。沙聪一只手托着她的腰。我看了一眼麦晴,她在船尾蹲着,正把沙虫往小桶里倒,头也没抬。
【沙聪·夫】
Candy 二十八岁,在街市对面的商场做美甲,三个月前来档口买虾,加了微信。她说她没钓过鱼,想试一次夜钓,我就说带她来。晴知道团里有她,报名表是晴填的,名单她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船开出防波堤的时候我站在船头,Candy 扶着栏杆,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,椰子味的洗发水。船尾那边的灯亮着,晴蹲在灯下,跟阿坤两个人在理线。
我三十五岁,结婚七年,晴比我小三岁。她的脾气是一刀下去再说,不会哭。她不问,我就不说,这是我们两个人的默契,也可能只是我一个人的。
「沙哥,这个怎么甩?」Candy 把竿递给我。我从后面抱着她,手包着她的手,往外一甩。线飞出去,竿尖的夜光铃叮了一声。
【麦晴·妻】
「铃响就收竿,唔好等。」阿坤把一支竿递给我,竿尖绑着一只拇指大的绿色铃,夜光的,暗下来才看得清。「鱼咬钩,铃就响,响一下就要收,等多三秒佢就走。」
「咁冇铃响呢?」「咁就坐喺度等。夜钓就係等。」
我挂饵。沙虫要从头穿进去,一条虫穿过整只钩,露一截尾巴在外面,才有活气。手上全是虫浆,黏的,腥到辣鼻。我在档口剖了十年鱼,这点味算咩。
船尾的灯是一盏黄的,照亮一个圆,圆外面是黑的海。船头的灯是白的,照着两个人。粉色那个一甩竿就叫,沙聪就笑。我看到他的手,包在她手外面,一下一下教她甩。二十八岁的人了,甩支竿都要人包住手。
阿坤蹲在我旁边理线,手糙,指节粗,一个结打得比我还快。「老板娘,你手势好过好多男人。」「我日日剖鱼,唔好叫我老板娘。」「咁叫咩?」「叫阿晴。」他点头,没多说。
船头那边喊饵。我拎着小桶走过去,Candy 坐在塑料凳上,手里的钩是空的,钩上一截沙虫尾巴都没剩。「姐,这个虫子好恶心,我不敢碰。」她的指甲在白灯下闪,碎钻一粒一粒的。
我捏了一条虫,从头穿进去,钩尖从虫身顶出来,递给她。「咁就唔好钓鱼,钓鱼边个唔碰虫。」沙聪在旁边笑:「晴,人家第一次。」「第一次就学。」我把桶放在他脚边,「你教佢啦,你最识教。」
走回船尾的时候我没回头。我知道他在看我的背,看了两秒就会转回去,这两秒是他给我的,七年都是这样。
【阿坤·单男】
她从船头回来,坐回我旁边,一盘线理完,手指在裤腿上擦两下,拿起竿,甩出去,动作干净。竿尖的铃叮了一声,然后静了。
我在这条船上跑了十一年,夜钓团带过几百个,女客不少,大多是来拍照的。她不拍照,手机从上船到现在没拿出来过,一直放在卫衣口袋里,鼓一块。
船头那边又叫了一声。「啊!动了动了!」是粉色那个,接着是沙聪的声音:「收收收,慢慢收。」铃声一阵乱响,然后是一条小东西被拎上甲板拍打的声音。「哇,这么小!」「放了吧,长大再钓。」两个人笑作一团。
麦晴没回头,眼睛盯着自己的竿尖。「坤哥。」「嗯。」「你船头嗰两个,钓紧咩?」我想了一下。「钓鱼啰。」「唔係钓人咩?」
我没答。船身被一个浪推了一下,左边抬起来又落下去,她扶住栏杆,手上的虫浆蹭在我手背上。「对唔住。」「冇事,一船都係呢个味。」
她转过头看我,第一次正眼看。「你身上唔止呢个味。」「仲有咩?」「烟,柴油,仲有盐。海水干咗之后嗰种盐。」
我笑了,掏烟。「阿晴,你个鼻好灵。」「我睇档口嘅,鱼新唔新鲜,闻就知。」她又看了一眼船头,「人新唔新鲜,都係。」
【沙聪·夫】
Candy 的竿又响了。这回是条巴掌大的泥猛,我帮她从钩上摘下来,鱼鳍扎了我一下,她「哎呀」一声去捧我的手,碎钻的指甲划过我手背。
我往船尾看了一眼。黄灯下面两个人蹲着,离得很近,晴在跟阿坤说话,阿坤在笑。她平时跟人说话不笑的,跟我也不笑。
「沙哥,你老婆在那边呢,你不过去?」Candy 小声问。「她会钓,不用我。」
刚才她过来递虫的时候,我闻到她手上的味,跟档口一样,跟我们家厨房的洗手池一样。Candy 身上是椰子味。我坐在两种味中间,哪一种都没躲。
我把竿重新挂饵,甩出去,坐在船头的塑料凳上。船底的柴油机嗡嗡的,透过凳子震到屁股。我知道晴看得见,这船就十二米长。我想她看见也不会怎样,她从来不怎样。
我这样想的时候,Candy 的手伸进我外套的口袋,和我的手握在一起。我没抽出来。
【麦晴·妻】
夜钓到十点,一条都没上,铃一声不响。阿坤起来去船头看客人,回来的时候拎了一条红友,半斤多,是船头一个阿伯钓的。「今晚就呢条。」他把鱼丢进活水箱。
风大了,我的脚在雨靴里冻得发麻。船头那边的白灯下,粉色防晒衣靠在我老公肩膀上,两个人的手都在他口袋里,隔了半条船我都看得见。
我低头闻自己的手,沙虫味,虾砖味,底下还有一层档口带来的鱼血味,三种腥叠在一起。阿坤坐回来,身上那股柴油和烟飘过来,把我手上的味盖住了一半。我没挪开。
我把竿插进竿架,站起来。「坤哥,舱里借个位坐下,我脚冻。」「舱里机油味重。」「我档口日日鱼腥,怕咩机油。」
他看了我两秒,掏出钥匙,把舱门推开。里面一张窄床,一张折叠桌,桌上一只保温杯,一包烟,一盘没理完的线。
我走进去之前,伸手把船尾那支竿的铃拨了一下。叮。
「响咗,记得收竿。」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