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送时间

第 1 章换了个人来接

行者 · 3040 字 ·

【她·女教师】

四点半的放学铃一响,我就成了另一个人。走廊里三十几个孩子像放出闸的水,我站在教室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,一只手把书拿在胸前,嘴里机械地重复着那几句:「站好队」「书包背好」「路上别打闹」。我姓沈,沈老师,三年二班的班主任。这个称呼我当了整整三年,从二十六岁当到二十九岁,久得我快忘了自己还有别的样子。

我是那种家长一见就放心、孩子一见就闭嘴的老师。作业本上一个错别字,我能用红笔圈三遍;上课谁走神,我一个眼神扫过去,那孩子后脖颈能立起来。同事说我太严了,我笑笑不接话。我不是天生这样,是这份职业把我磨成这样——每天面对几十双眼睛,你得先把自己框死,才框得住别人。久了,连下班了都松不下来,肩膀总是端着,笑也笑得客气。

那天轮到我值周,站在校门口的隔离栏边上,看着家长一个一个把孩子领走。都是些熟面孔,谁家的奶奶、谁家的阿姨,还有几个全职妈妈,穿得舒舒服服,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刷着手机等。我心里其实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她们不用板着脸,不用被三十几个孩子和一群家长盯着,她们可以就那样松松垮垮地活着。而我不行。

队伍快散完了,还剩一个孩子站在我旁边,是三班的,不归我管,但值周就得看着。这孩子平时都是妈妈来接,我认得那位妈妈,话不多,来去匆匆。可今天迟迟没人。孩子有点急,我正想掏手机联系,一个男人快步从马路对面过来。

「不好意思,堵车。」他有点喘,弯下腰去揉孩子的头,「等急了吧。」

我抬眼看他,然后——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一下——我愣了半秒。

他很高,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臂。不是那种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块头,是那种常年打球、体格自然舒展的匀称。脸是清清爽爽的那种,鼻梁挺,眼睛不大但很亮,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细纹。他身上有股很淡的味道,不是香水,像是刚从有阳光的地方走来。三十出头的男人最好看的时候,稳,又不油。

【他·学生家长】

我是临时被老婆抓来接孩子的,她公司有事走不开。到了校门口一看,孩子旁边站着个年轻女老师。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——这么年轻就当班主任了?她穿一件很素的白衬衫,扎着马尾,脸上几乎没什么妆,可就是那种干干净净、一看就是正经人的漂亮。她站得笔直,像是随时准备训人,可眼神又软,跟那身姿态不太搭。

「您是……家长?」她开口,声音比我想的要好听,客气里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距离,「以后接送最好固定一个人,或者提前跟班主任报备,安全起见。」

「哎对对,应该的,」我连忙点头,「今天是临时的,孩子他妈走不开。」

她「嗯」了一声,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。我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她两眼。可能是因为她太认真了——认真得有点可爱,像还没被社会磨平的样子。可她眼角又藏着点疲惫,那种疲惫我熟,是在一段没什么盼头的日子里泡出来的。

【她·女教师】

我低着头装作记东西,其实一个字没写进去。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。那种被看的感觉,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。不是家长看老师那种,也不是路人扫一眼那种,是一个男人在认认真真地打量一个女人。我脸有点热,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我把孩子交给他,例行公事地补了一句:「放学人多,出校门牵好孩子的手。」说完自己都觉得多余——人家一个大人,用得着我教?可我就是想再多说一句话,想让这一小段时间再长一点点。

他笑着道了谢,牵着孩子走了。我站在原地,看那背影混进人群里,心里空了一块。等回过神来,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盯着人家看了多久。脸腾地烧起来,像做了什么亏心事。

那天晚上回到家,我第一次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站了很久。头发扎得死板,脸上一点血色都靠底子撑着,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我平时从不多想这些——化妆干嘛?给谁看?可那一刻,我盯着镜子里这个「沈老师」,忽然有点陌生,也有点难过。

我想起他挽着袖子那截手臂,想起他弯腰揉孩子头发时肩膀的弧度,想起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。我下意识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镜子里的人立刻不一样了——原来我脱下「老师」这层壳,也是个能被人看的女人。

我后悔了。后悔那天没化妆,后悔头发扎得那么随便,后悔在他面前只是个板着脸训话的老师。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我是有丈夫的人,我是老师。我把扣子重新扣好,逃也似的走出洗手间。

【夫·丈夫被蒙】

老婆那天回来有点怪。她一进门就往洗手间钻,待了老半天。我在沙发上打游戏,随口问了句吃了没,她「嗯」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。我们结婚三年,这种「嗯」我听了三年,早就不往心里去了。

说实话,我这人不太会看人脸色。她当老师累,我知道,每天回来话都不多。我做点小生意,应酬多,回来也就想瘫着。我们俩就这么搭着过,不吵不闹,日子平平的。我一直觉得,能不吵不闹就是好婚姻了。至于她心里在想什么、她今天遇到了谁、她洗手间里对着镜子解开又扣上的那颗扣子——我一概不知道,也从没想过要知道。

【她·女教师】

接下来那几天,我做了件很不像我的事。我开始化妆了。

不是浓妆,就是很淡的一层,气色好一点,唇色润一点。同事都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,我脸一红,说哪有,换季了皮肤干。我头发也不扎死马尾了,改成低低松松的一束,垂在肩上。我告诉自己这只是——只是想对自己好一点。可我心里清楚,我在等下一次放学,那位爸爸会不会再来。

他没来。来的还是那位妈妈。我远远看见,心里那点期待像被针扎破的气球,瘪了下去。可就在我快要死心的第二个礼拜,机会来了——不,不能说是机会,应该说是我给自己找的借口。

他家孩子那次单元测考砸了,卷子发下去要家长签字。我趁着放学,看见来接的又是那位妈妈,我犹豫了半秒,还是叫住了她:「孩子最近数学有点跟不上,方便的话,我加个家长微信,随时同步一下学习情况?」

妈妈很配合,掏出手机。可我心里那点小算盘,连我自己都觉得脏——我扫的是她的码,可我盼着,盼着那个群里、那个家庭里,会有另一个人回我消息。

【他·学生家长】

晚上老婆跟我说,孩子班主任加了微信,说数学要盯一盯。她把手机递给我看,让我以后也上点心。我点开那个头像——很素,一朵白色的栀子花,没有本人照片。备注是「三班家长群·沈老师」。

我随手翻了翻她发来的消息,都是些学习上的事,条理清楚,语气客气得像公文。我盯着那朵栀子花看了两秒,忽然想起校门口那个板着脸、眼角却藏着疲惫的年轻老师。原来是她。

我加了她。想了想,打了行字过去:「沈老师辛苦了,孩子这块我盯。」发出去我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——一个当爹的,跟班主任客气什么。可我就是想跟她说句话。这念头连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。

【她·女教师】

手机「叮」的一声。我正在改作业,红笔在半空里停住。我点开——是他。「沈老师辛苦了,孩子这块我盯。」十几个字,普普通通,可我盯着看了好久,心跳得莫名其妙。

我告诉自己,这是工作。我是老师,他是家长,我们聊的是孩子。我用最标准的老师口吻回过去:「好的家长,主要是这几个知识点……」我打了一长串学习建议,条条框框,滴水不漏。可打完发出去,我又忍不住盯着屏幕,等他回。

他回得很快。一来一往,话题始终没离开孩子,可不知怎么,聊着聊着就顺了,客气里慢慢有了点温度。他说话有意思,会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,把我逗笑过好几次——我一个人对着手机笑,笑完自己都愣住。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。

那天晚上很晚了,我躺在床上,旁边的人早就打起了呼。我把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暗,缩在被子里,翻来覆去看白天那几段对话。我知道这不对。可我控制不住地想——如果那天来接孩子的一直是他,如果我们不是老师和家长,如果……

我把手机扣在胸口,那里跳得厉害。我告诉自己,睡吧,明天还要上课,我还是那个沈老师。可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,从那个换了人来接孩子的下午起,已经悄悄裂开了一道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