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他毕业那年夏天

第 1 章第一章 他说毕业了,请我吃饭

苏念 · 2018 字 ·

【阮梨·她】

七月十一号晚上九点四十,我在机构三楼的小教室擦白板。空调遥控器又没电了,二十六度的风有气无力,衬衫后背贴着肉。讲台上的手机亮了一下。微信,贺川。

「阮老师,我毕业了,今天回来的。」

后面跟着一张照片:学士服,帽子戴歪了,他站在图书馆台阶上,比两年前黑了一圈,肩膀也宽了。我回了个「恭喜」,手欠又补了个大拇指。发出去我就后悔,这个大拇指跟我妈发的一模一样。

「周六请你吃饭,别说没空。」

我盯着这行字,把头上的鲨鱼夹摘下来,又夹回去,摘下来,又夹回去。

【阮梨·她】

我叫阮梨,三十三岁,在一家考研辅导机构教英语,教了九年。长难句、完形、作文模板,闭着眼都能讲。我老公季峰,三十七,做工业阀门销售,一个月在家的日子掰着指头数不满十天。结婚六年,没要小的,一开始是不想,后来是没人再提。

上一次跟他做,是五月。他从成都回来,洗完澡十分钟,完事翻身就打呼。我躺在旁边刷了四十分钟淘宝,最后下单了一把新的鲨鱼夹。

【阮梨·她】

贺川是我带过的一对一。他大三那年秋天报的名,那年二十一岁,每周二、周四晚上两个钟头。一米八几的个子挤在小教室的折叠桌后头,腿没地方放,老是碰到我小腿,每回都红着脸说「对不起对不起」。那一年什么都没发生。我是收钱提分的老师,他是来考研的,这条线我守得死死的,连他请我喝奶茶我都转账还回去。

十二月考完,二月出成绩,英语一七十九分。他在地铁上给我发了一条五十九秒的语音,我在另一趟地铁上听,听得鼻子发酸。课结束了,人没断。

【阮梨·她】

后来是怎么聊歪的,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在哪一天。先是他半夜发段子,我回「幼稚」。后来他评论我朋友圈那条黑裙子:「这条我存了。」我回「删掉」。他回「删不掉,存脑子里了」。再后来,玩笑一句比一句荤。他问我老公出差的时候我晚上干什么,我说批作文。他说:「批完呢?」

我没回。那天晚上我确实没批完,手伸进睡裤里,脑子里是他那条挤在桌子底下的长腿。第二天早上他发来一句:「昨晚是不是没批完?」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,扣了半天,回了一个「滚」。他回了个笑脸,又回:「姐,你打滚字的时候脸红没?」我脸红了。一个人在卧室里,对着天花板红的。

有一回他喝了点酒,发来一句:「我从小就喜欢比我大的,像你这样的。」我盯着看了很久,回了一句:「好好读你的研。」他考上了本市的研究生,九月入学。所以这个暑假,他哪儿也不去。

【贺川·他】

我说周六请她吃饭,她过了十四分钟才回「好」。十四分钟,我在出租屋里把地拖了两遍。房子是我六月底租的,老小区六楼,一室一厅,没电梯,月租两千一。我没打算把她带到这儿来。第一次,得去个像样的地方。我在饭馆对面订了一间酒店,大床房,四百八十八,订完截图存着,没发给她。她要是不想,这张截图就烂在我手机里。

【阮梨·她】

周六我换了三套衣服。最后穿的是一条墨绿色吊带连衣裙,外面套一件白色薄开衫,里面那套黑色蕾丝内衣是去年买的,吊牌剪了,一次没穿过。季峰那天在沈阳,下午四点给我发了条「到了」,我回「嗯」。

出门前我对着镜子涂口红,涂完又擦掉一半。三十三岁的女人去跟一个二十三岁的男生吃饭,穿成这样,要是说自己不知道他什么意思,那是骗鬼。我知道。我就是想去。

【阮梨·她】

粤菜馆,靠窗。他先到,站起来给我拉椅子,白T恤,小臂上的筋一条一条的。

「阮老师。」

「毕业了还叫老师?」

他笑了一下,把菜单推过来:「那叫什么?」

「随你。」

「梨姐。」

这两个字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。我低头喝茶,茶是烫的,我还是喝了一大口。

「行,」我说,「就这么叫吧。」

他点了烧鹅、白灼菜心、一份啫啫鸡煲,特意跟服务员说不要香菜。我不吃香菜这件事,是他大三那年我随口提过一次。

【阮梨·她】

吃到一半,桌子底下,他的膝盖碰到了我的小腿。和两年前一样的位置。这次他没说对不起,也没挪开。我也没挪。我把凉鞋脱了,脚背慢慢蹭上去,蹭到他小腿肚子上,那儿的肉硬得发烫。他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,停了两秒,才把一块烧鹅放进我碗里。

我们俩谁都没提桌子底下的事。他跟我讲答辩,讲宿舍楼道里通宵打游戏的室友,讲新导师是个秃顶的老头。我跟他讲机构新来的校长,讲今年押的作文题。我的脚一直在他腿上,他的腿一直没动。饭桌上是一顿正经饭,桌子底下是另一回事。

「梨姐,」他声音压得很低,「你老公今晚在家吗?」

「沈阳。」

【贺川·他】

她喝了一杯啤酒,脸有点红,眼睛是清的。我也只喝了一杯,我要她记得清清楚楚。结完账,我把手机屏幕翻过去给她看那张截图。

「对面,十六楼。你说不去,我现在打车送你回家,以后照样聊天,你批你的作文,我读我的研,什么都不变。」

她看着那张截图,看了很久,伸手把她的鲨鱼夹从头上拿下来,塞进我T恤口袋里。

「房卡在你身上还是前台?」

【阮梨·她】

酒店电梯是镜面的,四面都是我们俩。他站在我身后,一只手从开衫下面伸进去,贴着我后腰,指头一根一根地往下挪,挪到裙子腰线那儿停住。

「现在反悔还来得及。」他贴着我耳朵说。

我伸手按了十六楼,按完又多按了一下关门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