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歌

三十一歲的蘇晚，縣職工業餘大學語文講師，中級職稱退了三年。她故意沒扣那顆釦子，鎖上校長室的門，跟他約好：只有說「紅筆」才是真停，別的「不要」都是演的。被逼、沒辦法，是她寫給自己的台詞。從校長的沙發到股長的車後座，再到錦江1806，她一路喊著不要，一路自己送上門。

二十七歲的農商行櫃員周夢隔著玻璃問了一句：曹老闆，你這筆錢放活存一年虧多少。三千萬入帳，目標提前二十天達成。那天她自己開車上山，自己反鎖了鐵皮屋的門：今天這門我插，不是你插。

新婚一年，老公開快遞站，天天搬件到半夜。林珊二十七歲，職訓學校課程顧問，組長是校務會按九月回款數定的，禮拜四就過了，公告都排好了。她八百八在校外租了十個鐘頭的錄音室，錄音室老闆五十七歲，只管機器不教人，跟她單位一個人都不認識。第一次是她自己解的扣子。

周雨，二十九歲，區法院聘用制書記員，法考A證鎖在抽屜裡兩年。進編只看四月那場筆試，誰也幫不上她。政治部偏偏派她去給退休兩年的老法官閻松做口述檔案：一屋子舊卷宗，衣櫃裡掛著他那件法袍。第一次，是她自己披上袍子跨上去的。

二十九歲的林嵐，街道編外網格員做了四年。區裡統一選聘，她筆試第一，八月二十一號公示，三十天裡沒人寫信舉報就算數。可紅紙貼出來的第二個星期，她發現自己一點都不高興。公示第三天晚上，她自己上了五樓，自己敲的門，自己解的扣。黨旗底下念名單，地下室，物業監控室，週二週四的班是她自己排的。

三十二歲的出納江雪，老公炒股爆倉，信用卡逾期在即。她敲開財務總監的門，借了三萬塊私人錢，借據自己寫，年終獎金一次還清。撕掉借據那個月末，她自己留下來對帳，自己反鎖了財務室的門。他說妳現在走出去明天什麼都沒發生。她說，我不是來還錢的。

二十八歲的銷售專員宋佳，新婚半年，年終差三戶。溫州老金來看樣品屋，總監派的是別人，她自己推門進去說：這個客戶我要。樣品屋主臥窗簾沒拉，她說，房子你買不買是你的事，這事是這事。年底她升了經理，開案那天，她自己走向門口那輛邁巴赫。

市婦幼產科代理護理長許薇，三十三歲，代了十一個月。遴選是七人評審委員會打分、外院來兩個，科主任只佔一票，落選也只是回原崗少四百塊——他當面把這些說完，她才自己反鎖了值班室的門。十七個人的班她排了十一個月，只有她自己那一格是空的。表真歸她一個人排那天，她給自己填了七天假。

市直機關下派的第一書記葉楠，三十歲，駐村第十一個月。路修了燈裝了，縣考核組帶第三方隨機抽六十戶，九十一分，驗收的字當天就簽了。慶功那晚她一口酒沒喝，散場後自己把二樓會議室的門反鎖上，自己爬上那張長條桌。往後每晚她都上二樓，村口那根喇叭桿子是她挑的，三個人的順序也是她排的。

三十六歲的檔案員沈青在市水務集團坐了十年，一千三百個人的升遷、處分、結婚都從她手上過，只有她自己那一欄，十年一行字。老公的事三天就結了，紀委副書記手裡對她再無一物。她自己上了九樓，自己解的襯衫，自己在老公的檔案櫃前趴下。辭職報告遞上去之後，年會的規矩也是她自己定的：每個人完事，說一聲謝謝領導。

清退名單七個人，第七行是她自己打上去的。第二天老闆娘用紅筆劃了那行，批「續三年」。合約落定之後，三十四歲的人事經理在廠裡健身房把運動褲褪到膝蓋，回頭說：我合約已經批了，你別以為這是拿什麼換的。

顧承是我的同事，也是我的死對頭。我們從搶專案吵到搶咖啡機，直到那天，他把我逼到茶水間的角落，笑著說：「我們打個賭——誰先動心，誰就輸。」我以為我穩贏的。

公司團建去了海邊度假村。真心話大冒險的最後一輪，謝臨被起鬨「選一個最想親的人」。他隔著篝火，徑直看向我，走過來，在所有人的哄笑裡，把我拉出了人群。

方案下午就改完了，我卻磨到十一點，只因為他辦公室的燈還亮著。整層樓的人走光那一刻，我的總監，把外套搭在了我椅背上。

三個月的專案復盤會開到深夜，人一個個走光。落地窗外是滿城燈火，會議室裡，只剩我和那個每次開會都讓我走神的男人。

全公司都怕傅總，只有我知道那張冷臉底下的樣子。「把文件送去傅總辦公室」——沒人知道，那扇門關上之後，是另一個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