簽下這單

第 1 章第一章 · 桌面下的价码

行者 · 1455 字 · 繁體中文

【她·設計師】

提案打到第三十七頁的時候,我知道他一個字都沒在聽。會議室在寫字樓的二十六樓,玻璃帷幕外是傍晚發灰的城市,投影機的光把我的方案打在牆上——一整套品牌重塑,我熬了兩個禮拜,改了九版。他坐在長桌盡頭,手指搭在下巴上,看的不是螢幕,是我。是我講PPT時前傾的領口,是我伸手指螢幕時收緊的腰。

我叫林昭,三十歲,一個人撐著一間只剩兩個實習生的設計工作室。上個季度我墊了自己的錢發薪水。這單如果簽下來,是整整一年的活兒,夠我把窟窿填平,夠我不用在半夜盯著房租到期的簡訊發抖。

所以他看我,我就笑。職業性的笑,嘴角提到剛好的角度,露出上排牙齒。這種笑我練了很多年。

【客戶·大叔】

這姑娘是塊好料。方案我掃了兩眼就有數,專業,肯下功夫,比我合作過的那幾家四A廣告公司都用心。可我今天來,一半是看方案,一半是看人。人比方案有意思。

我姓賀,做實業二十年,手裡過的錢和過的人,多到自己都懶得記。我不缺一套品牌重塑,缺的是消遣。我見過太多能幹的年輕人跪著求資源,也見過更多把腿張開求資源的。有意思的是這一個——她挺得筆直,可我一看就知道,她的挺直是硬撐的。撐得越硬的人,塌下來的時候越好看。

「方案不錯,」我等她講完,端起茶,慢條斯理地說,「預算我可以給到你報價的一點五倍。」

我看見她眼睛亮了一下,又立刻按下去,裝作平靜。可她攥筆的指節白了。她太需要這個了。這種需要,就是我今天要用的東西。

【她·設計師】

一點五倍。這三個字砸在我胸口,像有人往我快要空的帳戶裡塞進一疊現金。我幾乎要脫口道謝——直到他慢悠悠補了後半句。

「不過啊,這麼大的項目,得多接觸接觸,磨合磨合。」他放下茶杯,目光在我臉上、脖子上、鎖骨上不緊不慢地滑,「林總一個人開工作室不容易吧?以後……常來陪賀叔喝喝茶。」

「賀叔」兩個字他咬得很輕,可那不是長輩的口吻。是一種圈地的口吻,像在一件他還沒買下、卻已經默認屬於自己的東西上,先按了個手印。

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。我聽見自己的心跳。我當然聽得懂——三十歲的女人,在這行裡摸爬滾打七年,怎麼會聽不懂。桌面上擺著方案,桌面下擺著另一份價碼,他沒說破,我也沒問破,可價目表已經清清楚楚地掛在我們之間了。

【她·設計師】(內心·清醒的那層)

我該站起來。我該把電腦合上,說賀總我們只做專業服務,然後體面地走出這扇門。這是對的,這是我該做的。

【她·設計師】(內心·算帳的那層)

可我腦子裡飛快地過帳:房租、薪水、供應商的尾款、實習生下個月的轉正承諾。我過完這筆帳,抬起頭,對上他那雙一切盡在掌握的眼睛,聽見自己用最從容的聲音說:「賀總賞臉,那是我的榮幸。」

【客戶·大叔】

成了。我端起茶,掩著笑。她答得漂亮,一句「榮幸」,把交易裹上了體面的皮。這才是我喜歡的——不是那種直接開價的,太髒;是這種,明明心裡門兒清,嘴上還要給彼此留三分場面的。裝得越端莊,我越想看她端不住的那天。

「那就這麼定了。」我起身,順手替她攏了下滑到桌邊的筆記本,指尖有意無意擦過她的手背。她沒縮,只是那截手背肉眼可見地繃緊了。繃緊了,可沒躲。這就夠了。

【她·設計師】

他的指尖只是擦了一下我的手背,那麼一點點溫度,我的整條手臂卻像被燙了一下,汗毛都豎起來。我恨這個反應。我恨自己身體的誠實——在腦子還在給自己找體面台階的時候,身體已經先一步認了這場交易。

走出寫字樓,晚風一吹,我才發現後背全是冷汗。手機震了,是他的助理發來的:賀總說週五有個飯局,請林總務必賞光。地址稍後奉上。

我站在人行道上,看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。綠燈亮了又紅,紅了又綠。我知道週五那頓飯吃的不是飯。我把手機塞回包裡,打了個車回工作室——那裡還堆著改到第九版的方案,和一疊催款的單子。我告訴自己:只是喝頓酒。只是喝頓酒而已。

連我自己都不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