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差那三夜

第 1 章第一章 · 端着的人

行者 · 2213 字 · 繁體中文

【她·HR】

公司裡管我叫「鐵面」的人不少,當著面不敢說,背後傳得挺歡。三十二歲,做人事第七年,簽過的辭退單比誰都多,笑起來的次數比誰都少。這不是裝的,是省事——一個女人在職場裡想不被人拿捏,最快的辦法就是讓所有人都覺得你不好惹。日子久了,連我自己都快信了那張臉。這次被派來南方談一個供應商續約的破事,我照舊穿了那身藏青西裝,頭髮挽得一絲不苟,落地那天下著小雨,我在機場洗手間補了口紅,對著鏡子把那張公事公辦的臉重新戴好。

接風的飯局設在一家私房菜館。我方三個人,對方一堆,寒暄客套照舊。我坐在靠裡的位置,端著茶,話說得極省,能點頭絕不開口。這種場合我熟得不能再熟——男人們喝到一半就開始比嗓門,酒過三巡有人會不動聲色地把座位往我這邊挪,我早練出了一套油鹽不進的應對,冷一點,鈍一點,讓對方覺得沒意思,自然就退了。

他是快開席才到的。門一推,那點嘈雜就矮了半截。一米九出頭,肩背撐得襯衫發緊,是個外國人——供應商那邊合資的高管,管這條線。所有人都站起來跟他握手,他一個個應,力道恰到好處,中文帶著口音卻講得很順。輪到我時,他伸出手,我照例只是虛虛一碰就想抽回,他卻多停了半秒,目光落在我臉上,像是把「冷」這個字讀出來了,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。那一下不輕佻,倒像是記下了什麼。

【M·高管】

我在這行做了太多年,飯桌上的女人分兩種:一種巴不得你看她,笑得很勤;另一種,把自己收得死死的,一句多餘的話都不給。後者往往更有意思——收得越緊,說明底下壓著的東西越多。她就是後者。整場飯她幾乎沒主動開過口,端著茶杯的手指很穩,指甲修得乾淨,沒塗顏色。可我留意到,每當有人的話越了界,她的下頷會不易察覺地繃一下,那不是沒感覺,是忍。

我不急。這種女人你越湊近,她關得越死。我只做了兩件事。一件,是全程沒有一句話是衝著她那張臉去的,我跟她談的都是條款、匯率、供貨週期——把她當成一個對手,而不是一個可以撩的女人。她愣了一下,隨即接得極快,思路清楚,眼睛裡第一次有了點別的光。第二件,是散場前,我把她杯子裡涼掉的茶換成了溫水,沒說話,只是換了,然後繼續跟旁邊的人講話。她沒道謝,但她看了那杯水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。

【她·HR】

他談判的樣子讓我不太舒服,因為他把我當回事。這些年,飯桌上的男人要麼把我當花瓶試探,要麼因為我冷就乾脆當我不存在,只跟我方那兩個男同事談。他不一樣,他繞過他們,直接問我合同裡那條違約金的浮動區間,問得刁鑽,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應他。那頓飯我第一次沒覺得難熬,甚至——我承認——有點被點著的意思。那種被人認真看待的感覺,比任何露骨的恭維都危險。

散場時有人提議去KTV,說難得聚一次。我本想推,我方主談的老周使了個眼色,意思是給對方面子。我只好跟著上了車。包廂裡燈光昏紅,果盤啤酒擺了一桌,男人們搶著話筒鬼哭狼嚎。我縮在角落的沙發盡頭,抱著一杯沒怎麼動的果酒,盤算著待會怎麼找藉口先走。他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離我不遠的地方,隔著一個空位,沒有靠過來,只是偏過頭,用只有我們兩個能聽見的音量說:這裡太吵,你不喜歡。不是問句。

【M·高管】

包廂的燈一暗,人就鬆了。她以為躲在角落我就看不出她想走,可她的腳尖一直朝著門口,手機在手裡轉了兩圈沒打開——她在等一個走的理由,又不想顯得沒禮貌。我給她遞了個台階:說這邊有家安靜的酒吧,幾個人喝一杯就散,比在這兒被震聾強。我說得很隨意,像是隨口一提,同時把話拋給了滿屋子的人,不是單獨邀她。老周他們本來就喝得半醉,一聽有下半場,起鬨著都要去。這樣她就沒法拒絕了——不是我留她,是「大家」都去。她想脫身的那點心思,被我用一群人堵死了。她當然看得出來,可她沒戳破。她跟著起身,理了理裙子,沒看我。

【她·HR】

酒吧比KTV安靜,可酒更烈。我本來只想意思一下,但那幾個男同事輪著敬,推來搡去,我拉不下臉拒絕——這也是我的老毛病,端著的人最怕在人前掃興,寧可自己難受。一杯接一杯,起先是威士忌兌蘇打,後來不知誰點了一輪不兌的。他坐在我斜對面,喝得比誰都穩,話不多,偶爾隔著桌子看我一眼,那眼神裡沒有別的男人那種打量,只是安安靜靜地看,看得我耳根發燙,又說不出哪裡不對。

不知第幾杯下去,我發現自己話變多了。我平時是絕不會在同事面前笑的,那晚我竟然笑了兩次,還接了句葷玩笑的下茬,把老周他們逗得直拍桌子。酒精把我那張戴了七年的冷臉一點點泡軟,我能感覺到它在鬆,卻懶得再去扶。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想,管他呢,反正在這個誰也不認識我的城市,鐵面不鐵面,又有什麼要緊。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我就知道壞了——我防了這麼多年的,從來不是別人,是我自己。

【M·高管】

她醉的樣子和清醒時是兩個人。冷臉化了,眼尾泛紅,說話時會無意識地舔一下嘴唇。她不知道自己那杯我根本沒讓她喝乾過——每次她杯子見底,我就示意侍者續得淡一些,我要的是她鬆,不是她倒。真正讓她醉的不是酒,是她自己終於逮著一個可以不用端著的夜晚,那種鬆綁的快感比酒精上頭得多。人喝到一定份上,壓得越久的越先冒出來。她壓了很久,這我看得出。

十一點多,老周他們先撐不住,嚷著要回酒店睡。他們跟我們不是一家酒店。老周迷迷糊糊要送她,腳下都打晃了。我說我順路,讓他們先走。這話半真半假,我的車確實能路過她那家,可「順路」這兩個字,是我給她、也是給她自己的台階——不是她要跟我走,是「順路」而已。她靠在卡座上,臉頰紅透,抬眼看了我很久,久到我以為她要拒絕。然後她只是把包挎上了肩,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,我扶了她一把,她沒有甩開。就這一下沒甩開,比什麼都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