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她·大一女生】
報到那天下著小雨,她十八歲零兩個月,拖著一只塞滿被褥的行李箱,從校門口一路走到宿舍樓,箱子的輪子卡進磚縫裡,她一個人蹲下來摳了半天。手機在口袋裡震,她以為是他。她高中三年只談過這一個男朋友,那種把作業本傳來傳去、在操場跑道邊分一副耳機的乾淨感情。他比她早一年考進另一座城市的大學,臨走前在車站抱著她說,等你也上大學,我們就正式一點。她把這句「正式一點」揣了整整一年,像揣著一張兌換券。
手機螢幕亮起來,是他。她心跳快了一下,靠在潮濕的牆上點開。他打了很長一段字,客氣得像在跟不太熟的人說話。大意是,大學生活跟他想的不一樣,認識了很多新的人,覺得他們已經不在一個世界了,希望她也能往前看。最後一句是「你會遇到更好的」。她盯著這五個字看了很久,雨水順著屋簷滴下來,砸在行李箱的拉桿上,一下,又一下。她沒哭,只是覺得胸口那塊地方忽然被人挖空了,風灌進來,涼得發麻。
【他們·男生】
陳嶼是這一屆迎新營的學長助理,大二,學生會拉他來撐場子。他站在報到處的遮陽棚下抽了半根菸,看著一批批新生進來。他早就摸透了這個季節的規律:總有幾個剛失戀的新生女孩,眼神發直,手機攥得死緊,對誰都笑得客氣又用力。那種女孩是最好下手的——她們不是缺人,是缺一個證明「自己還值得被要」的人。他把菸摁滅,目光落在牆邊那個蹲著摳行李箱輪子的女孩身上。她抬頭看手機的那個瞬間,整張臉垮了一下,又硬撐著擺平。陳嶼笑了,把工作證掛正,走了過去。
【她·大一女生】
「新生?我幫你。」學長不由分說地拎起她那只重得要死的箱子,輕鬆地扛上肩,邊走邊跟她搭話,問她哪個系、老家哪兒、住幾樓。他說話的方式跟前男友完全不一樣,前男友總是小心翼翼地問「你會不會累」,這個學長是直接替她做決定——你走這邊、箱子給我、晚上迎新營別缺席。她被這種不容拒絕的語氣推著走,反而覺得省力。到宿舍樓下他把箱子放好,隨手揉了一下她的頭髮,說,別一個人悶著,晚上來。她愣在原地,頭頂那隻手的溫度隔了很久才散。她想,原來被人這樣毫不客氣地對待,也是一種被在意。
【她·大一女生】
迎新營在學校後山的一片露營地,晚上點了篝火,一圈人圍著玩破冰遊戲。她本來只想縮在角落,被陳嶼一把拉進圈子裡。遊戲是常見的那種,輸了的人要接受懲罰,喝一口混著各種飲料的「神仙水」,或者被指定完成動作。她的運氣爛透了,連輸三輪,臉被人用口紅畫了貓鬍子,又被灌了小半杯甜膩發暈的酒。酒精上頭的時候,她第一次覺得胸口那個洞沒那麼疼了。她笑得比誰都大聲,笑到眼角發酸——她已經很久沒這樣放開過,跟那個總怕她著涼、連奶茶都要提醒她少喝的人在一起時,從來沒有。
【他們·男生】
陳嶼在旁邊看著,很滿意。這女孩長得清秀,個子不高,穿一件寬鬆的白T恤,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。剛來時那副拘謹樣,被酒精和篝火一泡,已經鬆開了一半。他給她遞第三杯的時候特意手指擦過她的手背,她沒躲。他心裡有了數。這種女孩不難,難的是讓她自己覺得是她想要的——只要她一步步都是「自願」的,後面無論走到哪一步,她都不會回頭怪誰,只會怪自己。陳嶼最擅長的就是把台階一級一級鋪好,讓人自己往下走。他湊到她耳邊,聲音壓得很低,說篝火太吵了,去那邊坐會兒。
【她·大一女生】
他們坐到露營地邊緣的一塊大石頭上,背後是黑黢黢的樹林,前面是遠處小小的篝火和人聲。涼風吹過來,她打了個寒顫,陳嶼很自然地把外套披在她肩上,手臂順勢搭上她的背。她整個人僵了一下。理智告訴她這不對,她今天才認識這個人。可另一個聲音在酒精裡嗡嗡地響——那個說好要「正式一點」的人,此刻正在另一座城市,跟他的「新的人」在一起,早就把她忘乾淨了。她憑什麼還端著?她一直是個乖女孩,乖了十八年,換來一條「你會遇到更好的」。她忽然特別想知道,如果她不乖了,會怎麼樣。
【她·大一女生】
陳嶼低頭吻她的時候,她閉上了眼睛。那個吻跟她記憶裡所有青澀的、試探的吻都不一樣,霸道,直接,帶著酒氣和一點菸草味,撬開她的唇齒長驅直入。她的心跳擂鼓,腦子裡嗡的一聲空白。他的手從外套底下探進來,隔著薄薄的T恤按住她的腰,往自己懷裡帶。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熱度,和某種堅硬的東西抵著她的腿。她沒有推開。她只是把臉埋進他頸窩,悶悶地說了一句「學長,我今天被甩了」。陳嶼的手頓了一下,隨即笑出聲,那笑聲裡沒有一點憐惜,反而像撿到了什麼便宜。他說,那正好,學長帶你忘了他。
【他們·男生】
陳嶼在她背後掏出手機,避開她的視線,在一個幾人的群裡發了條消息:「新的,大一的,失戀,很嫩,配合。週末。」下面很快彈出幾個回應。他把手機塞回口袋,重新摟緊懷裡發抖的女孩,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。他知道自己不會一個人獨享——他從來不是獨享的性子。但這些以後再說。今晚,先讓她嚐到甜頭,嚐到那種被人要、被人捧在手心的錯覺,讓她心甘情願地把週末空出來。至於週末那間飯店房間裡會有幾個人、會發生什麼,等她到了再知道也不遲。他低頭在她髮頂落下一個吻,像哄一隻受了傷的小動物。
【她·大一女生】
那一晚她回到宿舍,躺在陌生的上鋪,室友都睡了,她睜著眼睛看天花板。嘴唇還殘留著陌生的觸感,腰上被按過的地方隱隱發燙。她點開跟前男友的聊天框,看著那句「你會遇到更好的」,忽然把整個對話刪了,連人一起拉黑。窗外是陌生城市的夜,霓虹在很遠的地方亮著。她十八歲,成年了,考上了大學,一個人到了沒人認識她的地方。她想,從今天起,沒人知道她以前是個什麼樣的女孩了。她可以是任何樣子。哪怕是很壞的樣子。這個念頭讓她心裡那個空洞,第一次湧進來一點別的東西——不是暖,是一種破罐破摔的、往下墜的輕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