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她·實習老師】
我叫沈知宜,二十二歲,大四,師範類學生,學生會主席,班長,履歷上每一欄都寫得乾乾淨淨、漂漂亮亮。帶我實習的老師第一天就當著全辦公室的面誇我:「小沈是我們這批實習生裡最省心的,長得清清爽爽,做事又穩。」我低頭笑了笑,說老師過獎。我習慣了這種誇獎,就像習慣了自己這張長相——一頭黑長直垂到腰,眼睛圓圓的,笑起來有點乖,很多人第一眼都以為我還沒畢業。
我被分到的地方,是一所成人藝考補習學校,專收那些高考落榜、要重考藝術院校的成年學生,也收一批讀大專、想專升本考進本科藝術系的。換句話說,我班上坐著的,全是十八歲往上、有的都二十一二的成年人,比我小不了幾歲。帶教老師把點名冊遞給我的時候還打趣:「你可別被他們當成同學拐跑了。」
我當時只是禮貌地笑,沒往心裡去。我以為我這一學期會過得很平靜——上課,改畫,晚課盯堂,寫實習日誌,然後等著畢業,等著和異地的男朋友見面。
我男朋友叫許景。我們從大二在一起,異地兩年。他在另一個城市讀研,忙,我也忙,最近半年,我們之間只剩下「在嗎」「睡了」和已讀不回。上週我們又因為一件小事吵了架,我一氣之下,把行李收拾好,主動申請了離家最遠的這所學校實習——我甚至說不清,我是想躲開他,還是想讓他追過來。他沒追。
【他·顧昭】
我叫顧昭,二十歲,成人藝考班的老油條了。復讀一年,今年是我第二次衝美術學院。一米九五的個子,往畫室後排一坐,整個班的採光都被我擋了一半。班裡女生多,我人緣好,跟誰都能貧兩句,之前也確實和幾個女生斷斷續續曖昧過——這在我們這種大齡補習班裡不算什麼新鮮事。
所以那天新來的實習老師推門進來的時候,我第一眼就來了興趣。她太不一樣了。別的老師進門是「肅靜」,她進門是「不好意思打擾一下」,聲音軟得像怕吵著誰。長髮,白襯衫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,站在講台上,像個走錯片場的乖學生。我把筆往桌上一轉,心裡就有個聲音說:這個有意思。
【她·實習老師】
第一堂課,我講速寫。講到一半,我注意到後排那個特別高的男生,一直在看我。不是看黑板,是看我。我被看得有點不自在,故意點了他的名:「顧昭,你來說說這張的動態線。」
他不慌不忙站起來,站直了整個人像根旗杆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慢悠悠地說:「老師,這張動態線的重心,在腰。」他頓了頓,嘴角一勾,「跟您站著的重心,一樣。」全班哄地笑了。我臉一下就熱了,裝作沒聽懂,讓他坐下。
下課我在走廊邊的水池洗手,他跟了出來,靠在牆上,個子高得要低頭才能跟我說話:「沈老師,你是不是剛畢業啊?看著比我們班好幾個都嫩。」我說注意分寸。他笑得特別沒心沒肺:「我誇你呢。你這種長相,走在街上得被人多看兩眼——尤其是你自己不知道的時候。」
【他·顧昭】
我知道我在撩她。我就是想看她臉紅。她越端著那副「我是老師你別亂來」的樣子,我越想戳穿。收拾東西的時候,坐我旁邊的女生湊過來小聲提醒我:「顧昭,那新來的老師你別亂招惹,人家是正經人,跟你不一樣。」我笑笑沒說話。正經人才有意思。太容易的,我早膩了。
【她·實習老師】
那天晚上我躺在租的小單間裡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許景那天還是沒給我發消息。我盯著天花板,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飄過白天那個高個子男生的臉,還有他那句「尤其是你自己不知道的時候」。
我告訴自己,那不過是個愛貧嘴的學生,成年歸成年,也還是學生,我是他老師。可我心裡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,我一直不敢承認——被那樣直白地、帶著點侵略性地誇,讓我心跳得有點快。許景已經很久很久,沒有那樣看過我了。
我把手機螢幕點亮又熄滅。空的。我翻了個身,對自己說:睡吧沈知宜,別多想,你是來實習的,不是來出事的。
可我不知道,有些事,從他第一天拉住我在走廊說話開始,就已經在往下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