實驗室之外的夜

第 1 章端庄的裂缝

行者 · 1619 字 · 繁體中文

【她·女研究生】

我叫什麼不重要。在這棟樓裡,別人叫我「師姐」,叫我「組裡的定海神針」,叫我導師最省心的那個學生。二十四歲,研三,論文改到第七稿,參考文獻列表比我談過的戀愛還長。我每天七點半到實驗室,晚上十一點最後一個鎖門,白大褂的第二顆扣子從沒解開過。同門都說我像個大姐,穩,悶,一眼能看到三十歲。他們不知道的是,每天鎖完門走那段沒路燈的坡道時,我心裡空得像被人掏走了一塊。

那種空,不是缺一個男朋友能填的。是身體在抗議。二十四年,我把自己管得太緊了,緊到連想要什麼都不敢往深處想。我洗澡時會盯著鏡子看很久——胸不大,但挺,乳尖是很淺的粉;腰能被兩隻手圈住;再往下我總是很快移開眼,好像多看一秒就是犯規。

認識小航是個意外。那天我替導師去體育學院送一份聯合課題的材料,抄近路穿過田徑場。風很大,我抱著文件夾低著頭走,一根標槍「咚」地扎在我前方三米的塑膠跑道上,尾翼還在顫。

「師姐對不起——!」一個男孩從場地那頭跑過來,跑得又快又穩,落地幾乎沒聲音。他停在我面前,比我高出一個頭還多,汗順著脖子往下淌,浸透的T恤貼在身上,把每一塊肌肉的輪廓都描了出來。他不好意思地撓頭,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。「我叫小航,大一的。真沒砸著你吧?」

十九歲。後來我才知道他十九歲。可那副身板一點都不像十九歲——肩寬得離譜,小臂上青筋盤著,T恤下擺被腹肌頂出一道道淺影。我說沒事,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。我把標槍撿起來遞給他,我們的手在槍桿上碰了一下,他的手掌大得能把我整隻手包住,粗糙,滾燙。

【小航·體育生】

第一次見師姐,我腦子裡就一個念頭:白。白得不像話。她穿件淺灰的針織衫,扣得嚴嚴實實,可越是包得嚴,我越想知道底下是什麼樣。我們隊裡的女生都是練出來的那種壯實好看,她不是,她是那種細胳膊細腿、一看就沒被人好好抱過的類型。我當時就想抱一下她。

我這人沒那麼多彎彎繞,想要什麼臉上就寫著。她把標槍遞給我的時候手在抖,我裝沒看見。我說師姐我請你喝瓶水賠罪吧,她猶豫了半天說好。那半天猶豫讓我心裡癢——她越端著,我越想看她端不住的樣子。

後來我總能在圖書館、在食堂、在那條沒路燈的坡道上「偶遇」她。我知道她幾點鎖實驗室的門。我會掐著點在坡道底下等,裝作打完球路過,陪她走那一段。她越走越慢,我也就越走越慢。有天晚上她忽然說,你們年輕人晚上都幹嘛。我說打遊戲、擼鐵、瞎聊。她說……能帶我玩玩嗎。我當時心跳得跟衝刺最後十米一樣。

【她·女研究生】

說出那句「能帶我玩玩嗎」的時候,我自己都嚇了一跳。像是被壓太久的什麼東西,趁我不注意從嘴裡溜了出來。他答應得那麼快,眼睛亮得像兩盞燈,我臉一下子燒起來,趕緊低頭走路,可心裡有個聲音在說:你早就想去了,你只是一直不敢承認。

那個週五,他們宿舍聚會。小航發消息說人不多,幾個室友,就是喝點酒吹吹牛,師姐來放鬆一下。我在衣櫃前站了很久,最後沒穿平時那些扣到脖子的衣服,換了件領口稍低的黑色小衫——我告訴自己這沒什麼,天熱而已。可我描了口紅,噴了香水,出門前又回去把內衣換成了那套一直沒捨得穿的。我知道我在做什麼。我只是不肯對自己說破。

宿舍在舊宿舍樓頂層,六個人的房間被他們打通了兩間。到的時候已經有四五個男孩了,全是體育生,個個人高馬大,往那兒一坐就把屋子填滿了。他們看見我,先是愣,然後齊刷刷客氣地喊「師姐好」,可那些眼神——年輕、直接、毫不掩飾地在我身上掃來掃去——讓我後頸發麻。桌上擺著一堆酒,啤酒、白的、還有幾瓶不知名的果味烈酒。空氣裡全是青春的、汗味和荷爾蒙混在一起的氣息。

「師姐第一次來,得喝個見面酒。」一個叫大壯的圓臉男孩遞給我一杯果味的,顏色很漂亮,冰過。我接過來,第一口下去甜得幾乎嘗不出酒味,可後勁一陣陣往上冒。小航坐在我旁邊,胳膊搭在我椅背上,熱氣烘著我半邊身子。我知道我不該喝這麼快,可那晚我誰的話都聽不進去,只想讓自己鬆一鬆。一杯,兩杯,三杯,屋裡的燈開始暈成一團團暖黃,男孩們的笑聲離我越來越近。我端莊了二十四年的那層殼,就在那些甜膩的酒裡,一點點、一點點地化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