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所在寫字樓的二十九層,晚上九點以後不接散客。落地窗外是整座城的燈,一格一格亮著,像誰把星星拆下來鋪在水泥上。撞球室裡只有一盞盞頂燈垂在檯呢上方,綠呢子被照得發潮,白球滾過去,留一道淺淺的轍。
【周硯·球室常客】她走進來的時候,我手裡的球桿停在半空。
她叫池晚,會所掛的名頭是撞球助教。可誰都看得出來她不是端茶遞水那類。她從前站過車展的旋轉台,也在夜場跳過開場,那些行當把一個女人的身體校準成了刀——一米七的個子,穿了雙細跟就逼近一米八,長腿從半截黑西裝外套下面伸出來,包著一層薄到發亮的黑絲,從腳踝一路收到大腿根,繃得連絲襪的織紋都在燈下泛出細微的水光。
她彎腰架桿。那條窄裙被翹起的臀繃得幾乎要裂開縫,兩瓣渾圓往上頂,裙襬勒進股溝裡,勾出一道又深又直的溝。她瞄準,重心壓在前腿,後面那條腿繃直,小腿肚的線條一路拉到細跟。整間屋子的男人都不看球了,看她那半個屁股。
【池晚·內心】我知道他們在看哪兒。我從二十歲起就活在別人的目光裡,旋轉台上轉一圈,台下幾百雙眼睛像手一樣貼上來。我早學會把那些目光當燈——照著我,讓我發亮,僅此而已。
【池晚·內心】沈總每個月往我卡裡打一筆,夠我不用彎腰給誰點菸。他在另一座城開廠,一個月飛過來兩三回,剩下的日子把我當成他手機裡那張鎖屏——好看,安靜,屬於他。他不知道的是,被供起來的東西也會發霉。鎖屏亮著的時候好看,鎖屏滅了,螢幕後面是黑的。
周硯是這間球室的熟客。三十出頭,襯衫袖子挽到小臂,手腕上一塊錶不張揚卻壓得住場子。他打球的時候話不多,可每回輪到我示範,他就把桿一橫,站得很近,近到我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著薄荷菸。
【周硯·球室常客】我教她一個反塞的桿法,其實她比我打得好。我只是想找個由頭站到她身後,手覆在她握桿的手上。她的手很涼,指甲修得乾淨,塗了一層近乎透明的裸色。我貼上去的那一瞬,她沒躲。
他的胸膛貼著我的後背,呼吸落在我耳後那一小片皮膚上。我架著桿,眼睛盯著白球,可我的注意力全在他覆過來的那隻手上。他沒有多餘的動作,就是虛握著我的手腕,教我發力。可那份克制反而更燙——比那些一上來就摸屁股的男人燙多了。
【池晚·內心】我心裡那根弦被撥了一下。不是因為他有多帥,是因為很久沒有一個男人這樣離我這麼近,還裝作不越界。沈總上一回碰我,是十九天前。十九天,一個被供起來的女人數著日子過。
示範完那桿,他退開半步,把球桿遞還給我,指尖在我手背上停了一秒。他說,池老師,改天單獨請你喝一杯。語氣很輕,輕到像隨口一句。可他知道,我也知道,那不是喝酒。
【周硯·球室常客】她沒答應,也沒拒絕。她把桿接過去,低頭繼續練那桿反塞,黑絲下的長腿又一次繃直,臀又一次翹起來對著我。那不是拒絕的姿勢。那是留了道縫的門。
那晚下班,我在電梯裡遇見她。二十九層到一層,很長。密閉的鏡面轎廂裡,我們兩個人,誰都沒說話。她背靠著鏡子站,西裝外套敞著,裡面一件黑色抹胸把胸穩穩兜住,上緣勒出一線柔軟的隆起,兩團在薄呢子下隨呼吸微微起伏。她看著我,從鏡子裡也看著我,四面八方都是她。
【池晚·內心】電梯下到第七層的時候,我給沈總發了條訊息。老公早點睡。發完我把手機扣在包裡。螢幕滅下去的那一秒,我抬眼看周硯。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,也許就是等一個人推開那道我留了縫的門。
電梯到底,門開。他先出去,走了兩步,回頭。要送你回去嗎。我拎著包跟出去,高跟鞋敲在大理石上,一聲一聲,像給自己數著退路。可我一步都沒往後退。
【周硯·球室常客】那天我沒送她到家,只到樓下。她下車前,我握了握她的手,還是那樣,沒多餘的動作。我說,我認識一幫朋友,改天一起唱歌,你來。她說好。就一個字。可我知道,那個『好』字裡,藏著後面所有的事。
【池晚·內心】回到公寓,我卸了妝,對著鏡子看那張被無數鏡頭拍過的臉。我給自己倒了杯酒。手機在桌上亮了一下,沈總回我:乖,等我下週回來。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。等你回來。可我等不到下週。那道縫已經開了,風灌進來了。
【周硯·球室常客】三天後我建了個群,把她拉進去。群裡除了她,全是我熟人。我沒告訴她,她進的不是一個唱歌的局,是一張為她鋪開的更大的檯呢——綠的,等著人架桿。
【池晚·內心】我看著群裡跳出的一串陌生頭像,心跳得很輕,很快。我該退的。一個被人供著、卡裡躺著別人錢的女人,該守著那點體面。可我沒退。我給自己挑了條更短的裙子,試穿的時候在鏡子前轉了一圈,看那半個翹起來的屁股。我對鏡子裡的自己說,就一次。所有栽進去的女人,第一次都是這麼騙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