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她·乖巧人設的女生】
別墅是阿哲今年剛下手的,四層,帶電梯,最頂上還留了個不算大的露台。我們這群人從穿開襠褲那會兒就攪在一起,一路吵到現在,個個都成年好些年了——他做設計,我在一家外貿公司坐格子間,還有幾個在讀研、放暑假從外地趕回來的。誰買了房,第一件事就是把這群老東西喊來踩場子。三樓那間他花了大價錢弄的影音室兼KTV,皮沙發軟得能把人陷進去,投影一開,聲浪能把樓板震麻。
我被大家安排坐在角落那張單人沙發上,膝蓋併得很攏,雙手把一隻高腳杯捧在腿上。這是我在熟人面前一貫的坐法。他們都說我乖,從小到大都乖——阿姨們誇我「一看就是家裡教得好」,男生們打趣說「咱們裡頭就她最規矩」。我笑笑,不反駁。規矩這兩個字像件合身的舊外套,穿了太多年,脫下來反倒覺得冷。
阿哲給我倒的那杯,據說叫什麼荔枝味的雞尾酒,甜得幾乎嘗不出酒氣。我一口一口抿,喉嚨熱,臉也慢慢燒起來。燈光是那種壓得很低的暖橙,把每個人的輪廓都描得柔軟。有人起哄要玩真心話大冒險,空酒瓶往茶几中央一橫,「叮」地轉起來,所有人的眼神都跟著瓶口打轉。我把杯子又往嘴邊送了送,心跳莫名快了半拍。
【他·男生】
我是這棟房子的主人,也是今晚一直沒怎麼把視線從她身上挪開的那個人。別誤會——這群人裡我誰都熟,熟到能報出每個人小時候摔過哪次跤。可她不一樣。她坐在角落,杯子捧得端端正正,笑起來眼睛彎成一條縫,安靜得像一幅掛了很多年、你早看慣卻始終沒真正看懂的畫。
越是這種「大家都說她乖」的女生,我越好奇殼底下是什麼。人不可能只有一層。今晚酒瓶轉起來的時候,我心裡其實存了點壞心思——我想看看,幾杯下去,這幅畫會不會自己動起來。
【她·乖巧人設的女生】
瓶口第一次指向我,是選真心話。問的人壞笑著問:「你手機相簿裡,最不敢給我們看的是哪張?」全屋鬨笑。我臉一下子紅透,搖頭說沒有沒有。酒精在血管裡嗡嗡地轉,把那句「沒有」頂得心虛。其實我知道我在心虛什麼。可那不在這個手機相簿裡——那在另一個地方,一個沒有一個熟人認得出我的地方。
我糊弄過去了。可瓶口像跟我較勁,轉了兩圈又停在我腳尖前。這回是阿哲的一句大冒險:「敢不敢,把你手機裡、別人都不知道的一面,露一點給我們看?」他說得慢,眼睛卻盯得直。我不知道是酒壯了膽,還是被那雙眼睛看得心裡發慌,鬼使神差——不,是那杯甜酒把我心裡那道門頂開了一條縫,我聽見自己小聲說:「……我在網上,有個沒人認識我的號。」
【他·男生】
滿屋子瞬間靜了半秒,然後炸開一片鬨笑。可我沒笑。我盯著她——她說完那句,睫毛垂下去,耳根紅得幾乎透明,喉嚨上下動了一下,像是自己都被自己嚇到。那一刻我心裡某根弦被撥響了:原來這幅安靜的畫,自己藏了一整個後台。她越想縮回去,我越想把那道縫再撐開一點。
「什麼號?」有人追問。她死活不肯說是什麼平台,只咬著下唇承認,那是個匿名的社交帳號,頭像不是本人,暱稱也是編的,「就……偶爾發點照片。」她聲音越來越輕。我把身體往她那邊傾了傾,用只有靠得近才聽得清的音量說:「什麼照片,乖乖女?」
【她·乖巧人設的女生】
我不該喝那麼快的。可話已經說出口,收不回來。大家不依不饒,說真心話大冒險的規矩,坦白了就得有個交代,不然算認輸、要罰酒三杯。三杯下去我今晚就得躺這兒。我抱著杯子,心跳擂得胸口發疼,腦子裡卻詭異地浮起那些照片——紅色的比基尼,在浴室鏡子前,水汽把鏡面燻得半糊;還有那件我最喜歡的、薄到能透出身體線條的睡衣,我把手機架低,拍下鎖骨到腰的那一段。
在那個號上,沒有人叫我乖。螢幕另一頭是一群陌生人,他們不知道我是誰,只知道有個女孩會偶爾發這些。每收到一條陌生的、大膽的留言,我心口就滾過一陣又燙又麻的電流。那是我在現實裡從不敢承認的、被人注視、被人想要的隱秘刺激。而現在,這群從小把我當乖乖女的老同學,正一雙雙眼睛盯著我,等我把那扇門再推開一點。
【他·男生】
「大冒險。」我替她做了決定,聲音不高,卻壓過了所有鬨笑,「不用說是哪個平台,也不用露臉——你把發過的、你覺得最大膽的那兩張,翻出來,讓我們看一眼。看完這輪就翻篇。」我看著她,一字一句地補,「敢不敢?」我知道我在推她。可我更清楚,她眼裡那點猶豫下面,壓著的不是純粹的抗拒。是想被人看見。
【她·乖巧人設的女生】
我的手指在螢幕上抖。切到那個隱秘的相簿,指尖冰涼,腦子卻燒得滾燙。我把手機橫過來,幾乎是閉著眼遞出去的——第一張,紅色比基尼,浴室鏡前,我壓低了下巴,水汽給整張照片蒙了一層朦朧;第二張,那件透睡衣,露出肩和一小段腰,光打得很軟。
手機在他們幾個人手裡傳。我不敢看任何一張臉,只死死盯著自己捧空了的杯子。可我聽得見他們的呼吸變了——有人倒抽一口氣,有人低低罵了句「我操,這真的是你?」,還有人半天沒出聲。那種被熟人當場撞破另一面的滾燙羞恥,從腳底一路竄到頭皮,可詭異的是,就在這滾燙裡,我下腹深處竟悄悄繃緊、酸軟了一下。原來被認識我的人這樣盯著看,比螢幕對面那些陌生人,要刺激上一百倍。
【他·男生】
手機轉到我手裡時,我沒急著看照片,我先看她——她把臉埋進臂彎,只露出一雙通紅的耳朵,肩膀在輕輕發抖,卻沒有真的把手機搶回去。這就夠了。我低頭掃了眼那兩張照片,又抬眼看她,把手機還回去的時候,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手背。她一顫。這一夜,別人以為翻篇了。只有我知道,某樣東西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