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她·藝術生】
開場前十六拍,江晚把重心壓到左腳掌前沿,鎖骨往上提半寸,讓那束追光正好落在她抬起的手腕上。她二十二歲,舞蹈系領舞,排練廳裡所有人的餘光都黏在她身上——這是她掙來的位置,也是她習慣的位置。音樂一起,身後十一個人跟著她的指尖走,抬到哪兒,一排手臂就到哪兒。台上的她精確、克制、優雅得像被人反覆擦亮的一件東西。沒人知道,正是這幾百雙眼睛的重量,讓她的後背一路發燙到腰窩。她喜歡被看。這件事她只對自己承認。
謝幕的時候她鞠躬,掌聲砸下來,她垂著眼假裝謙遜,心裡卻在數:第三排那個男生的目光,一直沒從她身上挪開。就這麼一點點越界的注視,就夠她在回宿舍的路上走得腳步發飄。可她又怕——怕哪一天有人真的看穿,怕這層被人當成清冷才女的殼被人當眾揭掉。想被看見,又怕被認出來,這兩股勁兒在她身體裡擰成一根繩,越勒越緊,勒得她心跳發疼,也勒得她上癮。
第二天沒有課。她換了件小心機的衣服出門,白襯衫比正常尺碼小一號,扣子系到第二顆,彎腰撿東西的時候領口會自己張開一道;下面是條A字短裙,走快了裙擺就飄起來蹭大腿。她沿著城中最熱鬧的那條步行街慢慢走,不為買什麼,就為讓迎面來的人多看她兩眼。有人回頭,她的腳步就輕一分;沒人看,她反倒空落落的,像台上追光突然滅了。她自己都覺得這毛病可笑,可它比排練還讓她清醒。
走到那家新開的商場,落地玻璃把整條街的人流照得亮堂堂。她本來只想吹會兒空調,腳卻自己拐進了女裝區。她根本沒打算買裙子——她心裡清楚得很,那股不安分的癢又上來了,需要一個由頭,需要一個能名正言順把自己關起來、又隨時可能被推開的小盒子。試衣間就是那個盒子。
【他·陌生男】
顧嶼是被那條白裙子的下擺帶過去的。他本來在三樓欄杆邊等一個永遠遲到的合作方,低頭刷著手機,一抬眼,二樓女裝區有個女孩正踮著腳夠高處的掛衣桿。就那麼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動作,她的小腿繃成一條乾淨的線,裙擺隨著抬手蕩開又落下——他的視線莫名其妙就釘在那兒,挪不動了。
他做設計,吃視覺這碗飯,自認為對身體的線條已經麻木。可這個女孩不一樣。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太準了,像被人排練過成百上千遍——轉身、側頭、抬手,全帶著一種台上才有的節制。偏偏這份節制底下,又藏著點別的東西:她挑裙子的時候會飛快地掃一眼四周,確認有沒有人在看她,那眼神不是防備,倒像是……在期待。這點反差一下子把他勾住了。
他沒急著走。合作方的電話進來說再等二十分鐘,他順勢下了扶梯,裝作在男裝區隨便逛,眼角卻一直留著她。她挑了條黑色吊帶裙,料子薄,肩帶細,和她身上那件規矩的白襯衫完全不是一路貨。他看著她把裙子搭在小臂上,朝試衣間那排絲絨簾走過去,腳步很穩,可指尖捏著衣架的關節有點發白。他忽然很想知道,那道厚重的絲絨簾合上之後,她一個人在裡面,會變成什麼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