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四号,周二,下午五点十分,教务办公室。
我把桌上的材料摞好,教务处的小张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「苏老师,评审委员会的意见退回来了。」他没进门,纸袋从门缝递过来。
我叫苏晚,三十一岁,县职工业余大学继续教育学院的语文·文秘讲师,教龄九年,带夜校自考大专班。中级讲师职称报了三年,退了三年。纸袋里每年夹一张黄色便利贴,今年是第三张。一年到头,白天改文秘课的公文格式,晚上给一群比我大十几二十岁的学员讲《现代汉语》,讲到九点,骑车回家,十点前到家,雷打不动。
「这回写的啥?」我问。「还是格式,」小张挠挠后脑勺,「附件顺序、签字页、成果表数字。苏老师,内容没人挑。」
今年全院一个名额,报的两个人,我,和郑雨薇。郑雨薇二十七,带夜校会计班,教龄四年,校长郑国安的侄女。
「郑老师那份呢?」「一次就过了。」小张说完就溜了,好像这句话烫嘴。
小张又折回来,扒着门框:「苏老师,你也别太往心里去,今年教务那边说了,格式卡得严,不光卡你一个。」「那还卡了谁?」「卡了……」他想了想,「卡了你一个。」「谢谢你啊小张。」「不客气不客气。」他缩回去了。
我捏着纸袋站在教务办公室门口,站了有半分钟。墙上的挂钟走得咔咔响,隔壁财务室在打印工资条,打印机一张一张往外吐纸。我想起前年第一张便利贴,写的是「附件缺页」,去年是「签字不全」,今年是三条。一年比一年多,像是专门给我出的题。
我拎着夜校学员这学期的结业论文下楼。走廊墙上贴着倒计时:距离自考统考还有十一天。三楼东头校长室的门关着,窗帘常年拉着,走廊里都能闻见黄金叶的烟味。
学院里私底下传,那扇门后头的真皮沙发坐过谁谁谁。我听了九年,没信过,也没往那边多走过一步。
食堂门口王老师喊我:「苏老师,晚上有课?」「六点半,文秘班。」「又退了?」她瞄我手里的纸袋,压低声音,「要我说,你就上三楼坐坐,郑校长这人讲道理。」
「坐坐就能过?」「坐坐总比不坐强。」她冲我挤了下眼睛,端着饭盒走了。
「王姐,你坐过?」我半开玩笑。「我?我四十八了,我坐那儿他给我倒茶。」她哈哈笑,「你不一样,你三十一。」「三十一怎么了?」「三十一,裙子穿得好看。」
门卫室的老赵在收自行车:「苏老师,今天没牵豆豆来溜弯?」「婆婆带去宠物医院打疫苗了。」
我骑上电动车,六月的风裹着热气,丝袜贴在腿上,勾丝那一根越勾越长。王老师那句「坐坐」在脑子里转,转着转着,就转成了别的意思。
到家七点,婆婆已经把饭盛好了。豆豆是只五岁的柯基,听见钥匙响就冲到门口,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晃。婆婆说:「今天打针一声没叫,医生还夸它乖。」我换了拖鞋,蹲下去让它舔了舔手,一天的闷气散了一半。
「真棒。」我摸摸它的头,坐下扒了两口饭。
志强九点才到家,白大褂没脱,一身消毒水味。「卫生院药房今天盘点,累死我了。」他坐下就往嘴里扒饭,头都没抬。
我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。「又是那个吧,」他瞥一眼,「评不上就评不上,一个月差三百来块,不值当你熬夜。」「三百二。」「那也不值当。」他打了个哈欠,「我先洗澡。」
我一个人把评审意见拆开。三条,全是格式。我盯着那张黄便利贴看了很久,心里清楚:格式弄对了也未必轮得到我,弄不对就一定轮不到。
我拿红笔在第三条下面划了一道,又划一道,划到纸都起了毛。九年了,我在这个学院里是出了名的规矩:课不调,假不请,饭局不去,领导的办公室不进。规矩换来了什么,换来三张黄便利贴。
九点半,豆豆在狗窝里睡了。志强在卫生间洗澡,水声哗哗的。
我翻出通讯录,郑国安的号码存了九年,一条消息都没发过。
打了一行字,删掉,再打,再删。最后发出去的是:「郑校长,材料又退了,三条格式问题。您明天方便的话,能帮我看一眼吗?」
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,扣了两次,第二次扣得很响。
两分钟后屏幕亮了:「明天下午三点,办公室。格式的事十分钟就能弄完,不用紧张。」
不用紧张。我对着这几个字笑出了声。
结婚六年,志强一个月碰我一回,关灯,三分钟,完事翻身就打呼。我没抱怨过,抱怨给谁听。可我手机里偷偷看的那些小说,女人全是被按在办公桌上的,被逼的,没办法的,所以不用负责的。有一本我看了三遍,女主是个会计,被财务处长锁在档案室里,嘴里喊着不要,手指头抠着铁皮柜。我每次看到那一段,都得把手机扣下来缓一缓。
我想要的,就是那个没办法。
不是我主动的,是他逼的,是这个破职称逼的,是这三年逼的。有了这个说法,我就还是那个规规矩矩的苏老师,只不过有一回,没办法。
志强从卫生间出来,头发湿的,往床上一倒。「明天几点下课?」「九点。」「那我不等你了。」他很快打起了呼噜。
「对了,」他又翻回来,「你那个评职称的,要不要找找人?我们院长跟教育局有人。」「不用。」「真不用?」「真不用,我自己能弄。」「那行。」他这回真翻过去了。
我起身开了衣柜。白衬衫,藏青一步裙,膝盖上面一指。丝袜挑了双新的,十五 D,肉色,撕包装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。
我对着穿衣镜把衬衫套上,第二颗扣子扣上,又解开。扣上,再解开。
镜子里那个女人三十一岁,锁骨下面露出一截白,不多,刚好够一个坐在办公桌后头的男人低头看见。我侧过身又看了一眼,裙子是去年的,腰那儿有点紧,屁股绷得圆圆的。志强从来没说过我穿这条好看,他压根没注意过我有这条。
「苏晚,你还要不要脸。」我小声骂自己。
骂完了,那颗扣子还是没扣。
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,我站在三楼走廊,手里捏着材料袋。窗帘缝里透出一点光,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。
上午我去教务把附件的事问了一遍,其实我自己就能改,三条里有两条我闭着眼都能改对。可我没改,我原样揣着那个牛皮纸袋上了三楼。
我在心里把台词过了一遍:他要是动手,我就低着头说「校长,这样不好吧」。得推一下,推得不能太用力。再抬头看他一眼,眼睛要红,不能哭出来。这一套我在被窝里演过不下二十遍。
我理了理衬衫领口,那颗扣子露着。
敲了两下。「进。」
我推门进去,反手把门带上,又顺手按了一下锁舌,咔哒一声,比我想的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