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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章第一章 他说别动,线要从底下穿上来

黎歌 · 2780 字 ·

十月十号,周五,下午五点四十。东莞南城,鼎诚职业技能培训学校三楼招生办。格力空调开到二十四度,打印机刚把九月业绩表吐完,纸还烫手。

招生一组,林珊,报名 58 人,收款 36 万 4,排第一。二组张蕾报了 61 人,收款 31 万 8。

张蕾端着蜜雪冰城的柠檬水从我桌边过去,吸管咬得咯吱响:「珊珊,恭喜啊。」「恭喜什么。」「组长啊。校务会昨天下午就过了,我表姐在办公室打的会议纪要,鼎办十七号文。按九月回款数排,你第一。礼拜一全员公告。」

「按回款数?」「按回款数,一个字没多的。你那三十六万四全是全款和分期合同,我那六十一个人里有三个是我表哥厂里的团报,交的定金,报不上去。」她拿吸管点了点我桌上那张表,「你这个位置,谁也塞不进人,谁也拦不住。」

「那我请你喝奶茶。」「喝什么奶茶,你请我吃海底捞。」她端着柠檬水走回工位,「组长啊,一个月多两千呢。」

我叫林珊,二十七岁,在鼎诚干了两年课程顾问。学校做初级会计、人力资源管理师、电工证,还有成人学历提升。来报名的都是厂里上班的、开网店的、想考个证涨工资的,最年轻二十三,最老五十一。

课程顾问说白了就是卖课。底薪四千五,提成按收款百分之三。组长底薪六千五,多两千,全组提成还能再抽一个点。老组长刘梅八月底跳去了隔壁尚德,位置空了一个多月。

两千块我在手机计算器上按过不下二十遍。一年两万四,加上抽点,小三万。我跟何军的首付账户现在是十一万四千二。南城一套七十平的二手房,首付要三十万。

何军是我老公,二十九岁,结婚一年零两个月。他在南城开了个中通快递站,兼菜鸟驿站,早上七点拉卷帘门,晚上十点拉下来,手上一年到头一股胶带味。

我们俩一个卖课一个收件,加起来一个月一万四出头。扣掉房租两千八、他站里的租金五千、我妈那边的药钱,剩下的全往那个账户里丢。他管这个叫攒砖头。

六点整我关电脑。今晚我约了个棚。

八月我在同城上刷到的:焕声录音棚,按钟计时,八十八一个钟,八百八包十个钟,等于送一个。地址在莞城运河东一路。我自己刷的招行卡,发票没让开,这钱学校不给报,也不该学校报。

租棚的原因很实在。国庆那场抖音直播我讲砸了。稿子背得滚瓜烂熟,一开口就飘,讲到第二分钟气不够,一句话断成三截,在线人数从一百二掉到三十七。

家里练不成。何军十点半到家,楼上楼下都是人,手机贴着嘴录出来全是电风扇和楼道声。我要一个安静地方,有话筒,有回放,能让我听见我自己到底哪儿断的。

那栋楼是八六年的,楼梯扶手刷过三遍漆,还是能摸到底下的锈。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铁门,门上一块亚克力牌子:焕声录音棚,按钟计时。

屋里四十来平,隔成两间。里头那间小的吊了隔音棉,门一关就死静。外头这间是控制室,一张调音台,两只落地话筒架,一台松下卡座,一对监听音箱,墙角一个绿漆铁皮柜。

这层楼原先是家形体房,一整面墙的镜子拆不掉,他在上头贴了一半隔音棉,剩下半面还照人。

陈焕生,五十七岁。退休前在市广播电视大学的音像中心做了三十年录音师,二〇二三年一月退的。灰色针织开衫,里头衬衫扣到第二颗。说话慢,字正腔圆,每个字落得实。

「先说清楚。」他一边开机一边说,「我这儿不办班,不教人。机器归我,嘴归你。你自己练你的,练几个钟算几个钟。」

「那我要是练不好呢。」「那也是你练不好。」他把话筒罩套上,「我不管那个。」

我进里头那间,站到大振膜前面。他在外头把门关上,玻璃上映着他半个身子。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,很近:「你按你自己的来,红灯亮了就是在录。」

我念我那条开场稿。三分钟的,电工证考前冲刺。第一分钟还稳,第二分钟我开始追,追到一句「报名之后的三次串讲全部免费」,气到半截没了,后半句挤在嗓子里出不来。

我摘了耳机出来:「删了吧。」

他没接这句。他低头看表头:「刚才爆了两次麦。你别往话筒上扑,一激动就往前凑,十公分变三公分。」

「那怎么办。」「换个麦。」他从铁皮柜里摸出一只领夹麦,指甲盖那么大,拖一条细线,接一个烟盒大的发射器,「这个别身上,你随便走,扑不着。」

「我自己来。」我伸手去接。「你自己别不上。」他说,「线要从底下穿上来,夹子在第二第三颗扣子中间,正对着嘴。你隔着毛衣别外头,全是布磨的声。」

「那你来。」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转椅背上。学校发的那套顾问装我一天没换,藏青西装外套一脱,身上就剩一件白衬衫。

衬衫是 L 码,扣子还是绷,第二颗和第三颗中间撑开一道缝,里头内衣的蕾丝边露一点。

「别动。」他说。发射器先别在我裙腰上,硬邦邦地卡着腰眼。然后那条线从我衬衫下摆钻进去,贴着肚皮往上走。

他的手跟着线上来,隔着衬衫,手背贴在我左边肋骨底下。手很宽,指腹有茧。他没多摸一下,就是找位置,找到了停住。

「吸口气。」「干嘛。」「看夹子会不会顶下巴。」

我吸。他手背在我肋下被顶开一点,我肋骨往外撑,撑到他手背上。他把夹子别好,退开半步:「行了。」

我有多久没让人这么正经地碰过一回。何军碰我是摸,是伸手,是困得睁不开眼那两下。这只手不是摸,是在干活。干活的手更要命,因为它一点都不着急。

我进去又录了一遍。这回没爆麦,可我还是在第二分零几秒断了。

出来我趴在调音台边上看回放。那根绿的电平柱,我一吸气就蹿到红格子,往后越走越矮,第二分钟以后一直在底下贴着。

「这个红的是什么。」「过载。」他说,「绿的是刻度,红的是过头。别看嘴,看表。表不骗人。」

「所以我的气全在上头。」我说。他没搭腔,把推子往回拉了两格。

「你不给我说两句?」我问,「我到底哪儿不行。」

「我不评这个。」他说,「我这儿不打分。你自己听回放,你自己知道哪儿断的。」

这句话我一直记到很后面。整栋楼里没有第二个人这么跟我说过话。学校里人人给我打分,何军也给我打分,我自己天天给自己打分。

九点四十,我录了两条整的。他把耳机挂回架子上:「今天两个钟,一百七十六。要不要开十个钟的。」

「开。」我把招行卡递过去,「八百八。」

他撕了张收据,圆珠笔写:焕声录音棚,收林珊棚时费捌佰捌拾元整,十个钟,余八个钟。落款陈焕生。

我把收据折起来塞进包里,出门的时候他在我背后拆那只领夹麦的电池。

下楼,铁门在背后合上,声控灯灭了一层,我跺一下脚,它又亮起来。骑雅迪回南城,风从领口往里灌,肋骨那块地方还是热的。

十一点二十何军到家。冲完澡躺下来,摸了两下我奶子,手往下伸到一半打了个哈欠:「老婆,明早六点半开门,今天腰疼,改天。」

三分钟后他打呼。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,打开招行 App 看首付账户:114,200.00。

我爬起来去卫生间,把衬衫解开两颗扣子,看那道缝底下两寸的位置,自己伸手贴上去。我的手是凉的,也不宽。我吸了一口气。肋骨没撑开。

我翻出付款记录看了一眼:八百八十元,收款方陈焕生。这是我今年唯一一笔没跟何军提过的支出。

十一点五十二,我在微信上找他:「陈师傅,明天下午棚开吗?我想自己练两个钟。」

三分钟后他回:「明天下午三点我在。周末那层楼只有我这一间开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