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上午八点五十,晓晓宠物医院二楼训练场。人工草垫刚用宠物消毒液拖过,味道冲,我开了两扇窗。
十二个学员,十二条狗,九点开课。柯基三条,边牧两条,一条金毛已经把角落的标志桶叼翻了。前台小雨在楼梯口发号码牌,「家庭犬行为矫正课,第一期,680 一位,四节。」
我叫罗晓,三十岁,这家医院是我的。开了四年,去年流水二百一十万,今年到八月才一百三十万。行为课是我想的招,请了个外面的训犬师来上,我抽三成。
上课前我在二楼的镜子前照了一下。黑色 lululemon 紧身裤,白 T 塞进裤腰,运动鞋。一米七二,腿占了一米零五,超级猩猩每周四节课练出来的。院长也得有个院长样。
八点五十五,训犬师上来了。灰色工装裤,黑 T,腰上挂一个零食袋,手里一根牵引绳,一个响片。
「罗院长。」他把绳子搭在栏杆上,「孟川。」
三十三岁,简历上写的。在杭州做过八年警犬训导,出来单干三年。他说话不高不低,一句一句的,中间不带气口,跟我家客厅那个华为音箱报天气一个调。
「先讲一件事。」他站到草垫中间,「狗和人是一样的。谁手里有奖励,谁说了算。」
底下的柯基叫了两声,他没看,柯基就停了。
学员们牵狗上来,一个一个试「坐下」。第三个是一个穿羽绒马甲的姑娘,她那条边牧坐了三秒就跑,她一拉绳,狗往前挣,她往后仰。
「你拉的方式不对。」孟川说,「绳子不是拽的,是提醒。你不知道脖子上一紧是什么感觉,所以你拉不对。」
「那怎么办?」姑娘问。「请一个人来示范。」他转过头,「罗院长,你来。」
十二个人看我。金毛的主人笑出声,「院长上。」我笑了一下,把手机放在栏杆上,走到草垫中间。
「蹲下。」他说。
我蹲下。他手里那条项圈是尼龙的,黑色,两指宽,扣在我脖子上,扣得不紧,能塞进两根手指。
「站起来,往前走,我说停就停。」
我往前走。他手里的绳子一带,项圈收了一下,压在喉咙下面。不疼。我停了。
「再走。」我再走。「停。」项圈又收一下。三次以后我不用等绳子了,他嘴一张我脚就停。金毛的主人在底下说「院长学得比我们家豆豆快」。
「看见没有。」他对着学员说,「不是拽,是这样,一收一松。她停了。」响片在他手里响了一下,「咔哒。」
「这是干什么?」我问。「做对了,响片响,告诉你做对了。然后奖励。」他从零食袋里拿出一块鸡肉干。
「我不吃。」底下全笑了。
「奖励不一定是吃的。」他看着我,声音还是那样,「是让她知道做对了。坐。」
我腿一软,坐到草垫上了。不是我想坐,是他说的时候手里绳子往下一带,我膝盖就弯了。响片又响了一下。
后面二十分钟我一直戴着项圈。他讲绳子的角度,讲眼神,讲「不许在狗看你的时候先移开眼」。每讲一段,他就用绳子带一下我,让学员看项圈怎么收。
第七次收的时候我裤裆里已经湿了。紧身裤薄,我夹了一下腿,孟川往下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「罗院长,站直。」他说。我站直了。项圈一收,我下巴抬起来,眼睛只能看他。他讲了一句什么,我没听清,我在听自己咽口水的声音。
穿羽绒马甲的姑娘举手,「孟老师,那狗做错了呢?」
「不奖励。不打,不骂,就是没有响片。」他松了一下绳子,「狗最怕的不是疼,是没人理。」
「今天到这儿。」他十点四十宣布,「下周六,随行。」
学员牵着狗下楼,金毛的主人过来跟我说「院长,你比狗听话」。我笑,说「回头给你狗剃毛打八折」。
人走空了。我坐在栏杆边上,摸了一下脖子,项圈还在。孟川在收零食袋,一样一样收,响片放进裤子右边口袋。
「罗院长,项圈戴了四十分钟没摘。」他说。
「你没让我摘。」「对。」他把绳子绕好,「我没让你摘。」
我伸手去解扣子,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,解开了。项圈落在草垫上,我脖子上凉了一圈。
「你老公做什么的?」他问。
「区市场监管局,副科长。」我说,「今天值班。」
「结婚几年?」「五年。」
「两年没高潮了吧。」
我抬头看他。他脸上什么都没有,跟报天气一样。「我看你夹腿的次数。第七次。」
「你是训狗的,不是看病的。」
「一样的。」他把项圈从草垫上捡起来,放在栏杆上我手机旁边,「这个留着。」
他下楼了。我拿起项圈,尼龙的,内侧有一圈我的汗印。我在栏杆边上站了一会儿,把它塞进了紧身裤后腰。
中午我把训练场锁了,下楼看了两个病号,一条泰迪皮肤病,一只英短绝育复查。小雨说「院长你脖子上有印子」,我说「项圈勒的,示范用」。她「哦」了一声,去给英短称重了。
下午三点半,我在办公室算账。十二个学员,8,160,我抽三成,2,448。孟川的微信是小雨拉进员工群的,头像一条黑背,朋友圈三天可见,什么都没有。
陈建明下午四点发微信:「晚上局里聚餐,别等我。」我回了个「好」。他三十四岁,副科长,每周三、周六晚上一次,五分钟,关灯,完了去洗澡。两年了,我一次都没到过。
我也不是没试过。去年买过一个跳蛋,藏在健身包夹层,用了两次,第三次被他看见,他说「这东西不卫生」。后来它就在夹层里躺着,电池早没了。
晚上七点我给自己煮了一碗荞麦面,吃了半碗。手机上小雨发来周日排班:前台小雨,医生无,院长无。我把「院长无」看了两遍。
八点,我一个人在家。健身环没开,帕梅拉没做。我从包里拿出那条项圈,在客厅镜子前扣上,扣到刚好塞进两根手指。
镜子里那个人穿着白 T 和紧身裤,脖子上一圈黑的。我手伸进裤腰,湿的,从下午到现在没干过。
我对着镜子说了一声「坐」。自己说的,声音小。腿弯了一下,没坐下去。又说了一声,坐下去了,屁股压在脚后跟上,跟他今天让我做的一样。
手指进去两根,我想的是响片。咔哒一声。做对了。
三分钟,腿抖,站不住,跪在地毯上。两年了,第一次是自己跪着来的,脖子上戴着别人的项圈。
来的时候我嘴里喊的不是陈建明,是「咔哒」。喊出口我自己愣了两秒,笑了,笑完又不想笑了。
我跪了一会儿才起来。地毯上一小片深色,我拿纸巾按了按,按不掉,拉了个抱枕盖上。
十点半陈建明回来,一身白酒味,进门就去洗澡。他没看见我把项圈塞进健身包最里面,跟那个没电的跳蛋一层。
十一点零二分,微信来了,一个没备注的号,头像一条黑背。
「明天下午三点,训练场。一个人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