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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章第一章 馆规第三条

行者 · 2729 字 ·

【伊珊·妻】

五点四十,我把滨河游泳馆的卷帘门拉起一半,猫着腰钻进去。馆里黑着,只有池底那排灯亮,水是蓝的,一动不动。我喜欢这半个钟头,水还没被人碰过。

契弗写过一篇《游泳者》,一个男人在周日下午决定沿着邻居家的泳池,一个池一个池地游回家。我在前台没人的时候读的,薄薄一本,塑封都没撕干净。我三十三岁,中文系毕业,做过两年杂志编辑,杂志停了,我就到这儿来,白天坐前台,晚上七点带成人班。来旭说这叫越混越回去。我说,这叫游回家。

我在女更衣室换了馆里统一的黑色连体泳衣,背上印着「滨河」两个字。白色硅胶泳帽,馆标在耳朵上面。馆规第三条:下水必须戴帽。我一个人游也戴,戴了三年。

五点四十五,我从三道下水。水比空气凉两度,一进去皮肤先缩一下,再松开。我游自由泳,不快,二十五米一个来回,翻身转体之前憋一口长气。来旭说我游泳的时候像在躲人。他说对了一半。

【谷正·单男】

六点差五分,我站在玻璃门外面,看见她在三道里。她翻身的时候憋气太长了,长到我都替她数。省队教练要是看见,会拿浮板敲她的帽子。我三十九岁,退役十一年,不教人了,现在做泳池水处理,给全市十几家馆测余氯。这家馆的氯一直偏高,我第一次来就跟她说过。她说,馆长不管这个。

她看见我,游到岸边,摘了泳镜,没摘帽。「谷先生,差五分。」「我知道。」「馆规六点开门。」「那我等五分钟。」她看了我两秒,还是过来开了门。她的脚是湿的,一路从池边走到门口,瓷砖上留了一串脚印,到门口的时候前面的已经干了。

我办的是年卡,四道,每天六点。前两个月我们没说过三句话。她在前台看书,我下水游两千米,六点半那几个老头老太来了,我走。第三个月的某天早上,我停在岸边喘气,她从三道游过来,在我旁边停住。「你是练过的。」她说。「练过。」「哪里?」「省队。那年退的。」「现在呢?」「现在测水。」她笑了一下。「那你比我专业。」「不一样。」我说,「我不教人游泳。」

【伊珊·妻】

他的身子在水里比在岸上好看。岸上他有点壮得过头,肩膀像两块门板,脖子短。水里不一样,水把他的肩膀压扁了,拉长了,他划水的时候整条胳膊是一个弧,手指并着,入水没有水花。我在三道里,隔着一根泳道线看他。三年了,没人在这个馆里游得这么安静。

我也知道他在看我。我翻身的时候,他的头在四道里停着,没动。我憋的那口气,我自己数到十四。

六点十分,我们在深水区那头同时停下。泳道线在中间,红白两色的浮子。他的手搭在池沿,我的手也搭在池沿,隔着一个浮子。「你昨天晚上的成人班,我看见了。」他说。「你晚上也来?」「来测水。顺便游。」「那你怎么不报班。」「我不是来上课的。」他说,「你也不是我教练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我说。「我说清楚一点。」他看着池底,「你帽子上印着馆标,我每天早上看见的是前台。我不是来找前台的。」我没说话。水从他下巴上往下滴,一滴,一滴,滴回池子里。

「那你是来找谁的?」我问。「不知道。」他说,「六点到六点半这个人。」

【来旭·夫】

她五点二十起的床。我醒着,没动。她在黑暗里换衣服,拉链的声音,然后是包,然后是门。我翻过身,拿手机。晴发了一条:早。我回了一个句号,没有字。她懂,意思是我醒了。

我三十五岁,在江北那家合资品牌的4S店做销售经理,早上八点半晨会。晴是店里对接的保险专员,二十九,离过婚。中午我去她那儿,一个半小时,回来开下午的会。伊珊晚上十点半到家,头发是湿的,身上一股氯水味。我们俩一张床,中间有一根线,谁也不过去。

不是没过去过。两个月以前她凑过来,头发还在滴水,滴到我肩膀上。我说,头发擦擦。她就回去了。我那天下午刚从晴那儿回来,身上洗过了,但我自己知道。

她知道不知道,我不清楚。她从来不翻我手机,手机就扣在床头柜上,她看都不看。我有时候希望她看一眼。

【谷正·单男】

六点二十,她在浅水区那头停了,站起来,水到她腰。那套黑泳衣是馆里的,不贴身,布厚,但湿了以后什么都盖不住。她的腰很细,骨盆两边各一道浅浅的窝,泳衣在屁股上勒出两道印。她的奶子不大,乳头在布底下顶着两个点。我站在四道,水到我胸口。

「你翻身前憋太长了。」我说。她转过来看我。「我以为你不教人。」「这不是教。这是看出来的。」「那你看出什么了。」「你在躲什么。」

她没答。她把泳镜推到帽子上,眼眶有两道红印。她比我矮一头,我站在水里看她,她得抬一点下巴。「我丈夫也这么说。」她说,「他说我像在躲人。」「他游泳?」「不游。」她说,「他卖车。」「卖车的早上不送你?」「送过一次。」「就一次?」「他八点半晨会。」

我过去了。从四道钻过泳道线,浮子蹭过我的后背。她没退。我站在她面前,水在我们中间晃,一下一下拍在她泳衣上。我把手放在她腰上,水底下,隔着布。她的腰比我想的硬,有肌肉。「这算什么?」她问。「不算什么。」我说,「隔着布。」「隔着布也是馆里。」「馆规里没写这条。」她笑了,牙齿咬着下嘴唇。「馆规第三条,下水必须戴帽。」

【伊珊·妻】

他的手在我腰上,水底下,我看不见,只看得见水面在我肚子上一圈一圈晃。他的拇指按在我骨盆的窝里,不动,就按着。热的。水是凉的,他的手是热的,隔着一层布我都分得出来。

海子有一句,活在这珍贵的人间,太阳强烈,水波温柔。我大学时候抄在笔记本第一页。他没游过泳。水不温柔,水只是不说话,你在里面做什么它都不说。我的乳头硬了,顶着泳衣,他看得见,我知道。

「谷正。」我第一次叫他名字。「嗯。」「你再往上一点,我就不是前台了。」「那你是谁?」「不知道。」我说,「帽子还在头上。」

他的手没往上。他的手往下了一点,在我屁股上停了一下,隔着布,然后拿开了。「那就等你摘的时候。」他说。

我的腿在水里发软,脚趾抠着池底的防滑纹。羞。真羞。三十三岁,在自己上班的馆里,穿着馆里的泳衣,被一个会员隔着布摸了一下屁股就软了腿。

六点二十五,我游回深水区,手搭在池沿上。他在后面跟着。我摘了泳镜,挂在池沿的扶梯上。然后我把手伸到耳朵后面,捏住泳帽的边。

「馆规第三条。」我说。「下水必须戴帽。」他说。「现在六点二十五。」我说,「六点半那几个老头才来。」

我把帽子拽下来了。头发一下子散开,在水面上漂起来,黑的,一大片,氯水往头皮里钻。他看着我,没说话,手伸过来,捞起一绺头发,在水里绕了一圈,松开。

「摘了帽的不是前台。」我说。「那是谁?」「明天六点再问。」「明天你戴不戴?」「馆规第三条。」我说。

【来旭·夫】

八点半晨会,我讲了十分钟话,讲完一个字也不记得。晴在底下坐着,用笔在本子上画圈。她给我发:中午?我回:中午。
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,伊珊今天早上出门前,在穿衣镜前面站了一会儿,把头发盘了又放下来。三年来第一次。

【谷正·单男】

更衣室那边的门响了,第一个老头到了,拖鞋拍地的声音。她把帽子重新套上去的时候,我的手还在她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