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一號,週四,上午九點十分。永安街道辦事處一樓大廳,公示欄前面站著六個人,我是第七個。紅紙黑字:「永安街道 2026 年度公開選聘事業編制人員擬聘用人員公示」。第一行,林嵐,女,1997 年生,網格化服務中心,綜合成績 86.4。
小劉舉著手機拍了三張,「嵐姐,你笑一個」。我笑了一下。她看了看螢幕,「假的,重拍」。我又笑了一個。她說:「還是假的。」「那就別拍了。」我說。
「不行。」她把手機橫過來,「這得發群組裡。第七網格一千多戶,都得知道咱們網格出了個事業編。」
我叫林嵐,二十九歲。永安街道編外合約工,做了四年,管第七網格,四棟老樓,一千一百三十二戶。識別證上印的是「網格員」,不印「合約工」,可這樓裡誰都知道。月薪四千三,有五險,沒公積金。
今年區裡統一辦公開選聘,三個事業編,從各街道編外裡招。報名二十六個,筆試進面試的七個。
筆試是區人社局統一命題、統一閱卷,我 81 分,第一。面試八月十二號,在區考務中心,五個評審從八個街道抽籤抽出來的,我一個都不認識,進門到出門十二分鐘。
下午四點出分,我面試 90.2,綜合 86.4,第一。八月二十一號公示,公示期三十天,到九月二十號。三十天裡沒人寫信檢舉,我就是事業編。
王芳姐從樓梯上下來,手裡端著保溫杯。網格化服務中心主任,五十一,管我四年。「看你自己的名字看了多久了?」她問。「三分鐘。」
「三分鐘不夠,我當年看了二十分鐘。」她拿杯蓋敲了敲玻璃框,「公示期三十天,這三十天你給我把嘴閉上,把事做乾淨。往年有人在公示期跟居民吵架被投訴,名單直接作廢。檢舉信是寄區人社局的,不過街道辦的手,樓上哪個書記都看不著那封信,誰也替你壓不下來。這三十天能壞你事的只有居民,不是樓裡的人。」
「知道了王姐。」「14 號樓那幾位愛打 12345 的,這個月多上門。」她說,「還有,你這條線上就我一個。我上面是街道主任,再上面是區裡。五樓那幾位書記各管各的口,跟咱們中心不搭界。這一個月我說你你就聽著,出了事是我擔。」「聽著呢。」「別的沒了。恭喜。」
十點四十,我上三樓填台帳。寫到「永安里 12 號樓 3 單元,樓道堆置雜物已清」,筆尖頓了一下,我發現自己在恍神。
十一點二十,三樓走廊。韓正平從樓梯口過來,手裡捏著一支中華,沒點。街道黨工委副書記,四十五,分管城建和安全生產,平頭,肚子把襯衫第四顆扣子撐得往外拱。
「林嵐。」他叫住我。「書記。」「恭喜。」「謝謝書記。」
「謝我幹什麼。」他把菸別在耳朵上,「這回選聘是區裡統一辦的,方案區人社局出的,筆試區裡命題區裡閱,面試五個評審從八個街道抽籤,抽完當天封閉到考完。我連評審名單都是事後才看見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「你知道個屁。」他笑了一聲,「我分管城建和安全生產。人事不歸我,綜治也不歸我。人事是孫立那個科,綜治是劉建國。你們網格化服務中心歸王芳,王芳歸街道主任,跟我這條線一年碰不上兩回,碰上也是消防和堆置雜物。」
「書記我沒……」「我是說給你聽的,不是跟你邀功。」他打斷我,「這三十天裡要是有人寫信檢舉你,信是寄區人社局的,不過街道辦的手,我連看都看不見一眼。所以這事從頭到尾,街道辦誰都使不上力,我幫不上你,也壞不了你。以後樓裡有人跟你提這事,你就這麼回。你這個第一是你自己考的。」他走了,走了兩步又回頭:「四千三做四年,該你的。」
中午員工餐廳,白飯蓋著番茄炒蛋。小劉扒著飯問:「嵐姐,你今天一點都不高興。」「高興。」「你從早上到現在笑了三回,全是我叫你笑的。」我沒接話。
下午兩點,14 號樓。402 的馬奶奶拉著我說一單元 102 那個麻將館,說到三點。走的時候她拍我手:「小林,聽說你轉正了?」「還在公示呢,馬奶奶。」
「好事好事。以後就不來查樓道了吧。」「來。」我說,「跟以前一樣來。」601 的老周在樓梯口抽菸,衝我點頭:「小林,出息了。」我說謝謝周叔。他說:「你這一轉正,薪水得翻一倍吧。」
「七千八。」我說,「加公積金一千一。」「那可比你那口子強。」
晚上九點四十,永安里 9 號樓五樓,租的兩房,月租五千二。陳磊回來了,比平常早,手裡提著一個蛋糕盒。三十一歲,美團永安站站長,我們結婚一年又一個月。
他早上五點半出門,晚上十一點回來。我算過,一天見面四十分鐘,減去他洗澡和滑外送員群組的時間,實際說話不到二十。「老婆讚啦!」他把蛋糕往桌上一放,「第一名啊,八十六點四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分數?」「小劉發群組了,你們那個群我在裡頭。」他拆盒子,「轉正以後七千八,公積金一千一,咱倆加起來一萬八。永安里中古屋兩房三百二,頭期六十四萬,我爸媽能出三十,剩下的三年存得出來。」
「嗯。」「你算過沒有?」「算過。」他插上一根蠟燭,點著,關燈,唱了半句生日快樂歌,自己笑了:「不對,不是生日。就當是。」我吹了。他拍手,開燈,切蛋糕,切了兩塊,自己那塊三口吃完。
「站點上新系統,我得回去盯著,十二點前回。」他抓起安全帽,「老婆,你這四年沒白熬。」門關上。我一個人坐在桌邊,蛋糕剩下大半個。我把蠟燭從奶油裡拔出來,插回去,又拔出來。
我確實什麼都拿到了。筆試第一是我自己考的,面試也是。名字白紙黑字貼在一樓大廳正中間,三十天以後就是事業編。薪水翻一倍,公積金有了,房子在算了。
我把手機拿起來,點開小劉發群組那張照片。照片裡我站在公示欄前面,穿著藏藍制服襯衫,笑著,笑得跟她說的一樣,假的。編制到手的第二個星期,我發現自己一點都不高興。
我洗了澡,站在鏡子前面擦頭髮。二十九歲,一百六十三公分,E 罩杯,這身材穿街道發的制服襯衫,第三顆扣子那兒常年繃著。四年了,走到哪兒都有人看,我早習慣了。
陳磊十一點五十回來,沖了三分鐘澡,倒頭就睡,手機放在枕頭邊,外送員群組一晚上響了十幾次。我睜著眼躺到一點。
公示第二天我上了三趟 14 號樓,第三天上午在樓梯間碰見韓正平跟城管隊的人說違建的事,他沒看我,我站在樓梯轉角上等他們說完,等了四分鐘,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。
公示第三天晚上八點四十,我自己上了五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