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三號,下午四點二十,接待中心大廳的暖氣壞了第三天。我把識別證翻過來又翻回去,上面印著:雲璟府 銷售專員 宋佳。
模型上一期十二棟樓,亮燈的是賣掉的。我的客戶在三棟、五棟、九棟,一共三十七盞。年度業績四十戶,今天三號,還有二十八天。
我叫宋佳,二十八歲,在這個三線小城賣了三年房。老公陸遠,三十歲,區市場監管局的科員,每月到手四千六。我們六月二號登記的,到今天半年零一天。
差三戶。年終獎金六萬八,加三戶抽成一萬一千二,八萬塊。這個數我在公車上算過十幾遍,閉著眼睛都能報出來。
婆婆上禮拜在飯桌上說,媳婦賣房的,一年賺十幾萬,給你爸買輛車不過分吧。比亞迪秦PLUS,十一萬九千八,她連4S店的小劉都加了微信。陸遠在桌子底下捏了我一下,意思是別頂嘴。
我沒頂嘴。我夾了一塊紅燒肉,慢慢嚼。我心裡想的不是車,是那八萬塊進卡裡的簡訊長什麼樣。
四點半,二樓總監室的玻璃隔間裡,錢磊在跟小蔣說話,百葉窗拉了一半,看得見小蔣在點頭。
小蔣是櫃檯,二十四歲,一天端著枸杞水走八趟的那個。她下來路過我座位,「宋姐,我明天得穿正裝,錢總讓我陪個客戶看樣品屋。」
「哪個客戶?」「溫州的,姓金,九月在我們這兒買了四戶的那個。」她把杯子放我桌上,「錢總說他這次要湊十戶,還差六戶。」
六戶。我手裡的筆停住了。
「他要看哪一戶?」「十八樓B房型。」小蔣皺鼻子,「宋姐,一百二十八平那個房型我背不熟,電梯戶數比我都記不住。」
「妳背不熟就別接。」我把筆蓋扣上,站起來。
總監室的門我沒敲。錢磊三十八歲,BMW 5系列停在門口最顯眼的車位,他正把一支菸叼在嘴上,沒點。
「錢總,明天老金那個客戶,我要。」
他把菸拿下來。「小蔣已經安排了。」
「小蔣連格局圖都背不熟。」我說,「九月老金買那四戶,試算表是我做的。他那把算盤打完了跟我核,差兩百塊,是他錯。」
「妳差三戶。」「我差三戶。」「差三戶跟這個客戶沒關係。」他把轉椅轉過來,正對著我,「宋佳,我今天把話說死。妳不去,我一分錢不扣妳。業績做不完就是做不完,獎金按比例發,四十戶六萬八,三十七戶五萬六,公司制度寫著的,誰都改不了,也沒人要妳拿別的來換。」
「小趙九月那五戶……」我說到一半自己停了。整個接待中心都知道,小趙陪一個做鋼材的看了一下午頂樓樓中樓,下來的時候絲襪換了一雙,顏色不一樣。下個月她抽成一萬七。
「小趙那件事是小趙自己的事,跟我沒關係。」錢磊把菸盒推到桌角,「她沒跟我報備,我也沒問過。妳今天來問我,我就告訴妳一句:我這兒沒有業績壓妳,沒有誰逼誰。妳去不去,都是妳自己要。」
「那我自己要。」
我說得比我想的快。他抬起眼。
「妳要什麼?」「這個客戶我要。」
「六萬八的事?」「六萬八的事。」我停了一下,「還有別的事,我自己的事。」
「什麼別的事?」「跟您沒關係。」
他笑了一聲,把菸點上,把電腦螢幕轉過來。客戶資料:金炳榮,六十歲,溫州樂清人,做過鈕釦、皮鞋、五金,九月一次四戶,全額付清,刷卡機刷了三次。
「他喜歡慢,喜歡聊,喜歡看腿。」錢磊說,「他不動手,他等妳。這種客戶最難,因為沒有一步是他推的,每一步都得妳自己走。走到哪兒,妳自己負責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「他明天十點到,黑色攬勝,後座帶著一把算盤。真的算盤,木頭的。」
他站起來繞過桌子,伸手要來捻我裙邊下面那截絲襪,跟布店老闆驗布一個動作。我把他的手撥開了。
「錢總,看可以,手拿開。」
他的手停在半空,兩秒,收回去。「行。」他坐回椅子,「這句話記住了,別只對我說。」
「我對誰說是我的事。」我把門帶上。
下樓,小蔣在補口紅。「宋姐,錢總怎麼說?」「明天老金我接。」「真的?」她眼睛亮了一下,「太好了,我今晚不用背房型了。」她端起枸杞水,「不過明天零下二度,妳穿厚點。」
小趙在隔壁座位擦指甲油,大紅的,擦到第三根抬頭看我。「宋佳,老金妳自己要的?」「我自己要的。」「妳差三戶。」「差三戶。」
她把蓋子轉上,吹了吹指甲。「溫州人大方,小氣的不買十戶。」停了兩秒,「他慢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「妳知道就好。」她沒再說別的。
五點半下班,公車十四站。車過人民醫院那站,婆婆的語音進來,五十九秒。我轉成文字:佳佳啊,4S店小劉說月底前訂車送腳踏墊送隔熱紙,妳爸那台老桑塔納年檢都過不去了,妳跟遠遠商量商量,媽也不是逼你們。
我回了一個「好的媽」。又點開釘釘,銷售排行榜,小趙四十一戶排第一,頭像是她抱著泰迪在三亞。我排第六,頭像還是婚紗照。
七點四十到家,陸遠在煮麵,掛麵,兩個荷包蛋。他單位餐廳晚上不開,我們倆誰先回誰做飯,多數是他。
「媽今天又打電話了。」他把麵端上來,「說優惠月底截止。」「我年終獎金也月底。」「夠嗎?」「差三戶。」
「不然我問問局裡誰想買房。」「你們局裡誰買得起一百二十萬的房。」「也是。」他把湯喝完,「明天那個客戶靠譜嗎?」「溫州人,要買十戶的。」「十戶!」他把碗放下,「那妳好好陪。」
「怎麼陪?」我看著他。「就……把房型講清楚啊。」他愣了一下,笑,「妳幹嘛這麼看我。」「沒事。」
洗完澡他在床上摸我。半年了還是那個流程:摸奶子兩分鐘,摸下面一分鐘,進來,三分鐘,射,抱一下,翻身。今天用了兩分半。
他睡著以後我拿起手機,打開淘寶,搜「黑絲 80丹」。凌晨十二點半下的單,兩雙,三十九塊九,明早八點前送到。
沒有人要我買。錢磊沒說,老金更不知道我是誰。我自己下的單,我自己知道我為什麼下。
早上七點五十快遞到了。八十丹,捏在手裡比十五丹厚,不透光。我坐在床沿上套,陸遠在刷牙,從鏡子裡看我。
「今天穿這個?」「嗯。」「挺好看。」他吐了口沫子,「妳腿好看。」「我知道。」
我對著衣櫃門上的鏡子轉了一圈。藏青西裝裙,到膝蓋上面四指;白襯衫,橘色絲巾,黑絲襪,五公分的黑高跟。裙邊下面露出三指寬的黑。我把裙子往下拉了半指,又鬆了手。
九點五十八,一輛黑色攬勝開進接待中心門口。後座下來一個穿深灰羊毛大衣的老頭,頭髮白了一半,手裡拎著那把算盤。
錢磊的微信同一秒進來:「小蔣已經在門口了,要不要換回來?」
我把手機扣在檯面上,推門出去,把識別證別正。「金總,我是宋佳。十八樓B房型,您走樓梯還是電梯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