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娘最後的禁忌

第 1 章回乡的那坛酒

行者 · 2939 字 · 繁體中文

【她·準新娘】

回來的那天下午,江邊起了霧,把整座水城都泡得溫吞吞的。我拖著箱子站在老屋門口,鞋跟踩在潮濕的青石板上,心裡想的全是十天以後的事——白紗、戒指、他握著我手時那股永遠溫熱而穩當的力氣。我是回來收尾的,回來把做姑娘的這最後幾天過乾淨,好乾乾淨淨地嫁出去。我甚至已經在心裡跟這座城、跟每一條濕漉漉的巷子一一告別過了。

我以為這趟回鄉最難的部分,不過是捨不得。捨不得娘家灶上那口老砂鍋,捨不得後院那棵年年落我一頭花的桂樹。我沒料到,最難的部分正倚在巷口那面斑駁的牆邊,抱著手臂,一動不動地看著我走近。他叼著菸,菸沒點,只是啣在唇邊,那雙眼睛卻先我一步,把我從頭到腳量了一遍。

是陸知行。我未婚夫從穿開襠褲起就一塊兒長大的發小,兩家人辦喜事都要請到上座的那種交情。這些年他去了外頭,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生意,回來時人已經換了副皮相——一身剪裁很貴的深色襯衫,袖口鬆鬆挽到小臂,露出的那截手腕上是塊沉甸甸的錶,走動時腕骨一起一伏。他站在那兒,像是這條舊巷裡唯一屬於別處的東西。

他還是老樣子地看我,那種看法我十幾歲時就領教過:目光不落在臉上,先落在鎖骨,再順著往下,慢條斯理地把我從頭量到腳,量得我皮膚發緊、後背發麻。旁人瞧不出什麼,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目光落在哪兒——因為它總落在我最不願意被人看的地方,落得又穩又重,像一隻沒有溫度的手,隔著衣裳先摸過一遍。

「新娘子回來了。」他先開的口,嗓音比記憶裡更低、更慢,尾音懶懶地拖著,「聽說,就這幾天了。」我點頭,下意識後退了半步,跟他保持著一個已有婚約的婦人該有的、客氣而疏遠的距離。我把箱子的拉桿攥得更緊了些,指節都發白,彷彿那根冰涼的金屬桿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體面。

可他不接這份疏遠。他只笑,笑得眼睛都瞇起來,露出一點舊年少年的影子,又比那影子多了些別的東西:「那正好。走之前,來我那兒喝罈酒。我窖裡存了罈你走那年埋下的女兒紅——本來該是給你出嫁那天開的。如今你嫁的不是我,」他頓了頓,把那半截沒點的菸從唇邊取下,「這酒,總不能爛在窖裡。」

這話說得半真半假,綿裡藏針,句句都踩在我心口最軟的那塊地方。我張了張嘴,想說這幾日事多、想說不方便、想說什麼都行——可霧更濃了,江上的汽笛悶悶地響了一聲,我聽見自己鬼使神差地說:好啊,就一罈。說完我就後悔了。可那點後悔,被我心裡另一樣連我自己都不肯細看的東西,悄沒聲息地壓了下去。

【陸知行·發小】

我等這一天,等了很多年。不是誇張——從她還是個梳馬尾的姑娘、從我第一次注意到她跑起來胸口那兩團顫動的時候起,我就認定了,這個女人遲早我要弄到手。可惜命把她先推給了我那個老實巴交的兄弟。我認,我等。我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,就是有耐性,獵人的耐性,一等就是好些年。

我太清楚她這類女人是怎麼回事了:越是端莊、越是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、鎖骨都不肯多露一寸的,裡頭那口氣就燒得越烈,就越是在等一個人來把她那層殼給撬開。我兄弟撬不動。他一輩子都撬不動。他只會疼她、供著她,把她供成一尊不會喘氣、不會流水的觀音,擺在神龕上日日拜。可女人不是拿來拜的。

所以一聽說她回來了、婚期就在眼前,我一點沒猶豫。這是最後的窗口。過了這道門,她就是別人明媒正娶的妻,那味道就變了,就淡了,就再沒有今天這份禁忌能燒起來的火。我要的正是這個——最後十天,別人的新娘子,趕在她穿上白紗、蓋上頭紗之前,讓她在我身下、為我一個人,開一次口。

那罈酒是真的,多年前我就替她存下了,封泥都是我親手抹的。舊情也是真的,只不過我從沒打算讓它停在「舊」這個字上。她答應來的時候,眼睛往旁邊躲了一下,可腳沒躲,身子也沒往後。這一躲一沒躲之間,我心裡就已經把後頭所有的事,一幕一幕全看清楚了。女人的嘴會騙人,腳不會。

我那處地方是特意留給這一天的:城郊一棟樓的頂層,整層都歸我。底下闢了個不小的酒窖,往裡走還有一間不對外人提起的房——燈是可以一檔一檔調成暖紅色的,牆上掛的、櫃裡收的那些物件,都是懂行的人一眼就懂、不懂的人看了也說不出所以然的東西。我不打算一上來就嚇著她。女人這物件,得像醒一罈老酒,先由著她自己一層層軟下來,急不得。

我把那罈女兒紅從最裡頭抱出來,掌心抹了抹罈口經年的封泥,心裡盤算著她這些年在別處養出來的身段。江南水土養的女人,到了這將嫁未嫁的年紀最是豐潤——腰還是細的,胸和臀卻都熟到了飽滿的火候。我倒要親眼看看,是不是像我這些年在夢裡想過無數遍的那樣,早就熟透了,只等一隻手來摘。

【她·準新娘】

他那棟樓在城郊,四下空曠,電梯一路頂到最高層,中途一個人都沒上來。門一開,我才知道什麼叫別有洞天。整層都是壓得很低的暖調燈光,落地窗外是霧裡若隱若現的江,遠處一點兩點漁火。酒窖的門半開著,裡頭飄出一股陳年木桶和酒糟混在一起的、微醺的氣味,還沒喝,人先醉了三分。

我心裡那根弦其實一直繃著。進門時我就在心裡給自己劃好了道:喝完這罈,說幾句體面的場面話,謝過他這份心意,就走,就回娘家去,就當這一趟只是走了個禮數。可這地方太安靜了,安靜得能聽見自己胸口的心跳,安靜得讓白天那些嘈雜的、正常的、屬於一個準新娘的顧慮,一樣樣都退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,退成了模糊的背景。

他給我斟酒,斟得很滿,滿到酒面在杯口顫巍巍地鼓起一層。那酒埋了這麼多年,入口是綿的、甜的,像舊時光化開在舌尖,後勁卻上得極快。一罈還沒喝到一半,我的臉就燙起來,耳根也燒,指尖發軟,連握杯子都有些拿不穩。我知道我該停了,可他一杯一杯替我續著,那手穩得很,我竟也一杯一杯地接了。

他不急著碰我,只跟我聊從前。聊我十六歲那年在江邊崴了腳,是他背我走了整整兩條街回來的;聊那時候他有一句話憋在喉嚨裡想跟我說,只是我太快就跟別人好了,那句話就爛在了肚子裡。這些舊事我大半都忘了,或者說,是我從沒敢讓自己記著。如今被他一件件拾起來,重新擺在我面前,忽然就都有了另一種滾燙的重量,壓得我喘不過氣。

酒精把我裹得暈乎乎、暖融融的,四肢都不像自己的了。我心裡那個明天要做新娘的我,還在有氣無力地勸:起來,告辭,走。可我坐著,一動沒動。我甚至沒能察覺,我們之間那個原本該有的、體面的距離,是從哪一杯酒、哪一件舊事開始,一寸一寸地消失的。等我回過神,他的膝蓋已經快要碰到我的膝蓋了。

他忽然伸出手,替我攏了攏滑到頰邊的一縷碎髮。那動作很輕,很自然,像多年前江邊那個背我的少年會做的事。可他的指腹攏完髮,沒有收回去,反倒在我耳後那塊最薄的皮膚上停了一瞬,只一瞬,我整個人就僵住了。不是因為陌生——恰恰因為不陌生。那一下觸碰裡藏著的東西,我十幾歲時就隱隱約約感覺過,只是那時我不懂,如今我懂了。

我該躲開的。我脖子上還掛著我未婚夫親手替我戴上的那條細項鍊,墜子正貼著我此刻起伏的胸口;我隨身的小包裡還揣著婚禮那天的流程單,摺得整整齊齊。這些我全都記得清清楚楚。可我坐在這片暖紅的燈裡,一罈舊酒燒著我的胃,一段舊情燒著我的心,我發現我的身體比我這張嘴、這顆腦子都要誠實得多——他的指尖只是從我耳後慢慢劃到頸側,我的呼吸就先亂了,胸口那兩團被酒烘得發熱發脹的軟肉,隔著薄薄的一層襯衫,竟不受我控制地挺立了起來,連乳尖都在暗處硬成了兩個凸起。我心裡最後那道快要合上的門,被這輕飄飄的一下,重新撬開了一條縫,縫裡透出的風,熱得燙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