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杜曉冉·妻】
七月十二號,晚上八點二十,鷺洲漁港荷花廳,大學同學會的第三輪酒。我坐在黎向東左手邊,面前一杯常溫雪碧,已經聽了四十分鐘誰買了江景房、誰升了總監、誰把公司開到了新加坡。
我三十歲,在沃德英語教成年人口說,晚班,七點到九點。黎向東三十一,物流公司區域經理,手底下管四十個人。他們那間寢室四個人,今晚到了三個,最後一個還沒來。
我跟我的學員講過,同學會就是一場大型過去式練習,每個人都在講自己的 past tense,而且全是不規則變化。
聶川是八點半推門進來的。三十一歲,和黎向東同一間寢室睡了四年上下舖,現在在濱江大道賣豪車,朋友圈一天三條卡宴。他比大學時寬了一圈,襯衫袖子捲到手肘,小臂上一支錶,手裡提著一個深棕色盒子,放到轉盤上。
「麥卡倫十二年,機場提的。老魏,遲到賠罪。」老魏說,放這兒,今晚誰最後還站著就歸誰。盒子上免稅店的標籤還沒撕,我看見上面印著 ¥568。
【黎向東·夫】
我喝酒只喝兩杯,誰勸都沒用,第二杯見底我換茶。今晚也一樣。所以我腦子是清楚的,清楚到能數出聶川看了曉冉幾眼:進門一眼,坐下一眼,她起身拿面紙的時候,第三眼,看的是後腰。
「向東,」他端著杯子朝我笑,「你老婆這幾年越來越好看了,你怎麼管的?」
「不用管。」我把第二杯喝到底,杯口朝下放在桌上,「她這人正經。你信不信,你這種人,三次約會碰不到她一根手指頭。」
「我這種人怎麼了?」「你自己知道。」
他把那個深棕色盒子推到我面前,盒子在轉盤上滑過來,撞在我的茶杯上。「賭這瓶。三次約會,我碰到她,這瓶我當著你的面開。碰不到,歸你。」
老魏拍桌子起鬨,轉盤轉了一圈。我說成交。我不是喝多了,兩杯而已,我大學四年喝得比這多的時候都能背出物流學的章節。我是要讓他知道,我老婆是什麼樣的人。
【杜曉冉·妻】
我在桌子底下踩了黎向東一腳,他連腿都沒動。我笑著問:「你們賭我的時候,能不能先問問賭注同不同意?」
「妳不是賭注,」聶川說,「酒才是。」「杜老師給個話。」老魏舉著杯子。
「Bet 的過去式還是 bet,不規則動詞。你們這幫人大學就沒背熟,現在又來。」全桌笑了。我也笑了。我一緊張就講冷笑話,我的學員說我是口說課裡的脫口秀,沒人知道那是緊張。
轉盤又轉了一圈,那盒麥卡倫停在我面前。包廂冷氣二十度,盒子是涼的,我把它抱到腿上,隔著裙子貼著大腿,像抱著別人家的東西。聶川隔著轉盤看著我抱它,沒說話,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啤酒。
散場的時候黎向東把盒子從我腿上拿走了。計程車上他說:「妳看他那張臉。」我沒看聶川的臉,我在看黎向東的,他的耳朵一點都沒紅,兩杯酒,清醒得很,清醒著把我押了出去。
到家他把盒子放在冰箱頂上。「不開。等他認輸那天,當著他的面開。」
然後他說了三句話。冷氣二十四度。明天上課穿那條灰裙子,米色的太短。定位記得開。
六年了,他每天都說類似的三句話,我每一句都答應。今天也答應了,答應完補了一句:「你連我穿什麼都管,倒沒管我被人拿去賭。」
「賭什麼?我輸不了。」他翻身睡了,不到兩分鐘就開始打呼。
我躺著,聽廚房裡冰箱嗡嗡響,那瓶酒在上面。冷氣二十四度,我把被子踢了。
【杜曉冉·妻】
第二天早上七點,我在浴室刷牙,牙刷含在嘴裡,給聶川傳了一條微信。「賭約第一次。週三晚上九點我下課,你定地方。」
傳完我把牙刷放回杯子裡,手是抖的。我對著鏡子說,杜曉冉妳三十歲了,傳條微信抖什麼,妳又不是沒見過男人。鏡子裡那個人沒被說服,牙膏泡還掛在嘴角。
聶川回得很快。「妳是認真的?」「你們昨晚認真,我就認真。」「向東知道嗎?」「他說他輸不了。」
我出門前跟黎向東說了,不是請示,是通知。「週三下課我去赴約。你們的賭。」
他端著咖啡看了我三秒。「去。妳去我更放心。」他在看我會不會退。我把灰裙子穿上了,拉鍊拉到頂,沒退。
【聶川·單男】
週三晚上九點,我把那輛白色卡宴試駕車停在沃德英語樓下。九點零四分她從玻璃門出來,灰裙子,白襯衫,帆布袋,走路很快,低著頭,到了車邊才抬起來。
兄弟的老婆。這四個字從週六晚上起就在我腦子裡打轉。我試過換別的叫法。向東老婆,不行,聽著像在偷。杜老師,太像開玩笑。曉冉,太近。
今天下午在展示間的洗手間裡,我把這四個字唸出聲了一遍,唸完發現自己硬了。這件事我不打算告訴任何人,包括她。
她拉開車門坐進來,第一句話是:「冷氣幾度?」「十九。」「你們賣車的都這麼冷?」「試駕車,客戶要體驗。」她把帆布袋放在腿上。「體驗到了。」
我沒發動車子。「先問妳一句。妳是真想來,還是替他賭氣?」
「賭氣占三成。」「剩下七成呢?」「剩下的我今天不教。」
她轉過來看我。車內燈是暖的,照著她的鎖骨,襯衫第二顆扣子扣著。「我也先說一句。那瓶酒在我家冰箱頂上。哪天我說『這瓶酒我喝了』,賭約作廢,你退,他也退,誰都不許問為什麼。」
「就一句話?」「就一句話。那瓶酒是你們的賭注,這句話是我的。」
「行。」我說,「還有,妳不來也沒人能說妳什麼。我和向東誰都不能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把安全帶拉過來扣上,「所以我來了。開車吧,你這車再不走,你們店長要以為我是客戶了。」
我們去了江邊一家日本料理,坐吧檯。她點了一杯梅酒,加冰,我點了冰烏龍。兩個小時她一直在講她的學員,一個四十五歲的老闆把「I'm boring」當口頭禪,她每次都得忍著不笑,忍到下課去樓梯間笑。
我笑了四次。四次裡她看了我三次,看的是嘴。第四次她看的是我握杯子的手,看完把自己的手從腿上挪到了吧檯上,挪得很慢,像不小心放上去的。
結帳的時候我伸手去拿卡,手剛從冰茶杯上鬆開,涼的。她的手就在那兒。我蓋上去。
她沒抽回去,她的手比我的熱,熱得像剛握過一杯熱的東西,可她喝的是加冰的梅酒。「你手真涼。」「冰茶握久了。」「那你握著吧。」她低頭又喝了一口,「我今天熱。」
我握著。她的手指在我手底下動了一下,沒抽,是翻過來,手心朝上,跟我的手心貼著。我們就那樣坐了兩分鐘,誰都沒說話,吧檯師傅在前面切魚。
【杜曉冉·妻】
他只牽了手。從吧檯牽到停車場,車門打開那一下他鬆開了。我坐進副駕駛座,座椅是熱的,冷氣還是十九度,手背上留著他手的溫度,涼的,一路到社區門口都沒散。
我在車裡又講了一個笑話,關於我們補習班櫃台的,他沒笑,他在看路。我講笑話的時候手在裙子上搓了兩下,搓的是他握過的那隻。
他沒進社區。「第二次什麼時候?」「下週三。」「地方?」「你定。」我說,「你不是賣車的嗎,找個有冷氣的。」
他說好。我下車,關門,車沒走,我走到社區門口回頭看了一眼,它還停著,車燈亮著。
我上樓,在三樓和四樓之間的樓梯間站住,樓梯燈是聲控的,我咳了一聲它才亮。我掏出手機,給黎向東傳了一條。
「第一次,他只牽了手。你輸了沒?」